第1087章 赊得温情抵万债(2/2)
他写了一半,停下笔,看着那行字发呆。回乡的路,他想了千百回,真走到了路口,却发现那路早已荒草丛生。
而在杨十三郎这儿,哪怕只是抄书,他的笔尖也是活的。那种活着的感觉,比钱重要。
“看什么看?”
胭脂虎没好气地瞪了墨卿一眼,见那书生缩了缩脖子,她才冷哼一声,转身回了东厢。
没过多久,屋里传来“霍霍”的磨刀声。那声音不再是往日里带着杀气的暴躁,而是多了一丝打磨心爱之物的耐性。
她把那两百文钱塞进了刀鞘的夹层里——那是她最隐蔽的私房。这破院子虽然穷,但没人嫌弃她那身煞气,反而觉得她这把刀是个威慑。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她在天庭当值几千年,也没尝过。
玉玲珑最忙。她点着一盏油灯,趴在窗边,嘴里念念有词,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在计算。扩修账房,买新柜,还要预留一笔“人情往来”的款项。
“二百文只是个引子……这烂柯山的生意,以后怕是要翻番。”
她拨弄着算盘,眼神从精明渐渐变得柔和,“那家伙虽然懒,但这盘子……我得替他守住了。”
她把那堆铜钱用一块红布包好,那是她娘留给她的裹肚布,如今用来包钱,算是给了这些铜板最高的礼遇。
素心的房间里没点灯。她坐在黑暗里,手里抚摸着那个新绣的并蒂莲枕头。指尖划过那细腻的丝绸,她想起了石桌上那句“债清了”。
清了吗?
她摸了摸心口,那里曾经是一片死寂的冰原,如今却因为那碗姜汤、那张暖榻,有了隐隐的跳动。
她把枕头抱在怀里,那上面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那个男人的味道。这债,她不想清。也不许他清。
青娥最小,也最怕冷。她没回屋,而是蹲在石桌旁,把那八十文钱重新数了一遍。她不懂买卖,只知道白天把钱贴在脸上很暖和。
她小心翼翼地捡起一枚,蹑手蹑脚地走到杨十三郎身边,想把铜钱放进他敞开的领口里——就像他当初给她塞暖炉那样。
可手伸到一半,却被杨十三郎一把攥住了手腕。
青娥吓得一哆嗦,抬头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里。
“干嘛?想贿赂债主?”
杨十三郎没睁眼,手上却加了点力道,没让她把钱塞进来,也没松开。
青娥眨了眨眼,小声说:“暖……”
杨十三郎愣了一下,终于睁开眼,看着这傻姑娘。他叹了口气,松开了手,任由那枚带着她体温的铜钱滑进了自己的衣领。
“罢了,连本带利,再加个暖炉费。”
他嘟囔着,重新闭上眼,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
朱玉在廊下看得真切,忍不住摇了摇头,给众人添了一圈热茶,低声道:“这哪是赖着不走,这是把根扎进石头缝里了。这烂柯山的风水,算是被这群女人改了。”
话音刚落,天边突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嗡鸣。
不是风声,也不是雷声,而是某种更高维度的震颤。原本在院中栖息的麻雀瞬间惊飞,连老槐树的叶子都无风自动。
一股不属于凡间的凛冽寒气,顺着山脊,缓缓压了下来。
杨十三郎脸上的慵懒瞬间收敛,他坐直了身子,抬头望向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夜空。
“来了。”
他轻声说道,顺手将从青娥那里“敲诈”来的那枚温热的铜钱,紧紧攥在了手心。
那寒气并非自九天垂落,而是从地脉深处渗出,顷刻间凝作无形壁垒,将半座山头笼入冰窖。檐角铁马僵住不响,连方才墨卿笔尖那点湿润的墨气,也凝成一线乌丝,悬而不坠。
杨十三郎指节微松,那枚铜钱在掌心转了一圈,竟烫得惊人。他抬眼,见月轮边缘生出一圈青晕,知是仙家罡风扫过了天镜。
素心房内的烛火“噗”地一暗,旋即稳住。
她未推窗,只将怀中那并蒂莲枕又拥紧一分,指节抵在下颌,默然不语。
胭脂虎的磨刀声歇了,刀鞘轻颤,发出蜂鸣般的低吟。
玉玲珑的算盘珠子悬在半空,她盯着那串数字,仿佛那是最后一道护山的符咒。墨卿笔锋一顿,一滴墨砸在宣纸上,晕开如心口血点。
唯有青娥懵懂,只觉冷意刺骨,便又摸出一枚铜钱贴在脸上,那点微温,竟成了这满院死寂中唯一的活气。
杨十三郎缓缓吐出一口白气,那气如剑,寸寸凝而不散。
他未起身,只将脚跟在冻硬的土里碾了碾,低声道:“朱玉,封窗。今夜,不论听见什么,莫开门。”
话音方落,云外传来一声清磬,冷得剐人。
老槐树的枯枝“咔嚓”裂了一笔,如天庭落下的判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