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半尺不肯(2/2)
两人再次撞在一起。这一次不是兵器的碰撞,是身体的冲撞。演凌的额头撞在田训的颧骨上,那一击力道极猛,连带着脖颈的甩动,发出的一声闷响。田训的颧骨处皮肤立刻肿了起来,底下透出暗紫色的淤血,那紫色在零下六十度的极寒中显得格外刺目。他下意识地往前倾去,牙齿咬在了演凌的肩膀上——肩胛骨上方那层薄薄的三角肌——犬齿嵌进皮肉里,穿透了那层已经脆弱不堪的表皮,尝到了咸腥的血味。演凌闷哼着用左肘去撞田训的肋侧,两个人像两团裹在一起的刺猬,每一下摩擦都要带走对方身上的一层皮。
没有章法了。完全没有招式。演凌那套在南桂城地底下打磨出来的、带刺刀鞘的掠袭技巧早就不见了踪影,田训那些在冰原上跟牧民摔跤练出来的推搡擒拿也荡然无存。现在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东西,用骨头去撞骨头,用牙齿去撕扯皮肉,用膝盖去顶对方的腹股沟,用额头去砸对方的鼻梁。所有的技巧都被极寒和精疲力竭剥离干净了,两人之间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用自己还能动的那部分躯体去摧毁对方能动的那部分躯体的冲动。
雪沫被踢得漫天飞起来。那些细碎的、轻盈的冰晶颗粒在半空中翻卷,混着从两人身上甩落的血珠,在零下六十度的空气中迅速凝成红色的冰沙。那些冰沙落下来的时候不再是雪的模样,而是一粒一粒的小血碴子,嵌进雪地里,像是这片惨白底色上被谁恶作剧般撒了一把赤色的粗盐。
然后,院门口传来了一声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踩在院门外那条被冻硬的土路上,每一步都带着仓皇和急切,鞋底碾碎薄冰时发出的声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脚步声在门槛处顿了一下,然后猛然跨了进来。
住手——!
葡萄氏·寒春站在那里。
她站在被暮色浸染的院门框里,门框上挂着的冰凌柱折射着最后一点灰白的天光。她的脸冻得通红,两颊上各有一片紫红色的冻疮痕,那是南桂城的人到了这种极寒之地后几乎人人都会长的东西。她的呼吸急促到不成样子,白色雾柱从口鼻间喷涌而出,断断续续的,每一口都比上一口更短更浅,因为她一路跑过来的,肺腑深处还在灼痛。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靛蓝色的面料已经洗得发白了,肘部和肩头都打了补丁,那些针脚粗笨而密实,看得出是自家缝的。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几缕碎发粘在冻出细纹的额角上,其余的都朝后飞去,在暮风中翻卷。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仁里倒映着院子里那两具滚在血雪里的、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瞳孔收缩了一下,又收缩了一下,像是视线无法聚焦在那两团裹在一起扭动的暗影上——她看到了演凌那张被玻璃划烂的脸,额角到下颌横着三四道深浅不一的口子,最深的那一道从眉尾一直延伸到唇角,翻开的皮肉边缘已经冻成了灰白色,糊着厚厚一层血和冰碴的混合物,那层痂壳随着他撕咬的动作不断裂开又不断冻结。她看到了田训氅衣上那些不断渗出的暗红色冰壳,从肩胛到腰侧,至少有五六处破口正在往外缓慢地渗血,但血刚渗到面料表面就被冻住了,一层叠一层,像某种病态的铠甲。
她看到了碎了一地的玻璃。看到了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看到了田训虎口那道正在往外滴血的新伤。
别打了!你们——她往前迈了一步,靛蓝棉袄的下摆扫过门槛上的雪尘,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了,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尖细与嘶哑混同的质感,田训!你快停下!
田训听到了她的声音。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不是因为要听她的话,是因为他认出了那个声音。那是一种刻进耳朵深处的识别,不需要经过思考就能从一堆杂音里辨析出来的、属于某个特定人的声纹。他的脖子下意识地往院门方向转过去,脊椎骨在扭动时发出清脆的声,他试图转头看向她,但演凌的匕首正好在这一瞬劈了过来,冰冷的气流划过他的脖颈侧面,他不得不用断桌腿侧挡,侧身的动作让他的肩胛暴露了出来——匕首尖在他肩膀外缘划开了一道新的口子,从三角肌后束一直延伸到腋前,长度约有两寸,深度尚可,但皮肉翻卷的模样足够骇人。
他想说话。想对寒春说别过来。或者只说一个字。或者哪怕只是一声嘶哑的气音,只要能让她明白现在靠近这个院子意味着什么。
但他发不出声音。
不是不想警告她。是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烧红的沙子,声带在之前那场搏斗中被自己咬破了——不知是哪一次摔倒时牙齿误伤了自己的咽壁——又被极寒冻住了。那层薄薄的黏膜表面凝了一层冰膜,冰膜下的伤口正在渗出带着血丝的组织液,每次他想出声,声带震动就会撕裂那层冰膜,扯开。他张了张嘴,下颚骨错动了一下,舌尖顶了顶上颚,拼尽全力挤出来的,只有一丝带着血沫的白雾。
那雾从唇间逸出,在半空中凝成细小的红冰碴,落在雪地上,和别的血滴混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