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无人救治(下)(2/2)
那个方向躺着演凌。
不是求救。不是指认。田训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那个动作的意义。那是在他意识沉浮到最底部的时候,某种比语言更古老的结构从他的运动皮层深处发出来的一个信号,模糊的、不成型的、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确认。确认那个人还在那里。确认那场搏斗的终点是两个人同时倒下的,没有胜利者。确认什么?他也不知道。但他的手就是抬向了那个方向。
赵柳顺着田训的手指看了一眼演凌。她的目光落在演凌侧埋在雪地里的那张脸上,在那道裂缝般的伤口上停留了不到半息,然后她摇了摇头。
他活该。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像三颗冰粒掉在铁皮上,干脆、没有余音、没有任何解释的必要。赵柳说完就转回了头,把田训的手轻轻按回去,放在狐裘的覆盖
田训的手垂了下去。那只指向演凌的手被赵柳按进狐裘的温暖里时,他的食指似乎又微微颤抖了一下,像一根琴弦被拨动之后残余的颤动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然后就再也没有抬起来。
耀华兴站起身。他的膝关节在起身时发出了一声干涩的,那是蹲久了之后关节软骨间的真空被突然拉开的声音。他弯下腰,把田训从雪地里抱起来——不是公主抱的那种姿势,是背起来的姿势,他把田训的两条胳膊绕过自己的脖颈,双手锁住田训的腕部,然后弯腰将田训的体重均匀地承托在自己的背上。田训的体重比他轻一些,但加上那件狐裘的重量,耀华兴起身的时候腰背的肌肉绷紧了,脊梁两侧的竖脊肌从腰椎一直隆起直到胸椎。
运费业在旁边扶着,一只手托着田训的髋部,另一只手压着狐裘的下摆不让它垂下去拖在地上。赵柳举着灯走在最前面,灯光在风中摇摇晃晃地切出一条暖色的通道从院子中央一直延伸到院门外的土路上。寒春和林香跟在最后面,寒春只穿着一件薄夹衣,嘴唇已经冻成了和雪一样的白,但她走得快而稳,用身体挡住了田训脚部那一侧吹过来的风。
他们在院门口停了一下。赵柳侧过身让灯的光照亮门槛外沿的雪面,以防有人被绊倒。就在那停驻的一瞬,寒春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脖颈转了半圈,视线穿过门槛中央那片被踏乱的雪泥,落在了院子最深处那个还趴在地上的暗色轮廓上。
演凌的脸半埋在雪地里。他的右眼还睁着,那只已经混浊了的、连瞳孔边缘都蒙上了一层白翳的眼睛,朝着院门口那团灯光的方向看着。他的视线穿过了那几个人影之间晃动的空隙,穿过了铜油灯摇曳的火苗边缘,看到了那些人的背影——赵柳的皮袄下摆、运费业歪斜的寝衣肩线、耀华兴弓着的后背、田训伏在耀华兴肩上的垂落的发梢、寒春瘦削的夹衣轮廓、林香缩在姐姐身后的半张脸。
灯光把那些人影拉得又长又斜,投在院子外的雪地上,像一群迈开大步的巨人,护送着他们的伤员一步一步走出了院门,走上了土路,走向了街巷深处那些仍然亮着灯火的方向。
脚步声远了。
院门没有关上。它在寒风中微微地来回摆动,发出吱呀——吱呀——的、缓慢而有规律的摩擦声。门轴里的冰在每一次摆动中被碾碎又重新凝住,那声音像某种古老的钟摆,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着。
黑暗又回来了。但这黑暗和之前的那种不一样——之前两人对峙时的黑暗是绷紧的,是充满了危险的、每一条缝隙里都塞满了碰撞声和喘息声的黑暗。此刻的黑暗是空旷的,是被人走后留下的巨大沉默填充起来的黑暗。风可以从院墙上面毫无阻拦地吹过来了,雪可以从屋檐上方畅快地落下来了,整座院子像一个被腾空了的容器,只剩下底部那一小片被血浸透的、正在缓慢地重新被落雪覆盖的冰面,和冰面边缘那个还趴着一动不动的人形轮廓。
演凌的呼吸很慢。很浅。他的胸腔每一次扩张都只能把极少量带着冰碴的冷空气吸进那半堵塞的气道里,肺泡里交换到的氧气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的脑干还在坚持,那几簇负责呼吸节律的神经元还在以极其缓慢的频率发放着电信号。他感觉不到疼了。极寒已经像一层一层紧紧缠绕的裹尸布,把伤口、骨头、皮肉、筋腱全部裹在了一起,所有的神经末梢都被冻到了阈值以下,大脑再也收不到任何从身体表面传上来的信号了。他的膝盖碎了,手臂裂了,脸被玻璃划烂了,失血和失温同时在他体内进行着那场无声的、不容逆转的消耗。
但他还活着。在零下六十度的黑暗里,在碎了一地的玻璃渣上,在那些人离开后只剩风声和落雪声的死寂里,他一个人趴在那里,右眼还半睁着,瞳孔朝着院门的方向,朝着那些人影离开的方向,朝着那盏铜油灯最后一点暖光消失的方向。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极其轻微的、几乎没有幅度的一个翕动。那翕动从嘴唇干燥龟裂的表面上牵起了几片翘起的死皮,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气音都没有。但如果有人把耳朵贴在他的唇边,或许能辨认出那两个无声的音节轮廓——不是,不是,不是任何求救的词汇。
是田训的名字。
他在黑暗中,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在零下六十度的极寒中,嘴唇翕动着念出了田训的名字。那个音节没有落在任何人的耳朵里,只落在了他自己的意识最深处那一小片还没有完全冻结的湖面上,像一个极轻极轻的石子,落下去的时候连涟漪都没有来得及荡开,就被冰层封住了。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