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恻隐之心救演凌(下)(2/2)
林香站在旁边,看着演凌那张被划烂的脸。耀华兴刚给那道从颧骨到下巴的长口子缝了两针——针脚粗糙但紧密,用细麻线穿过伤口两侧的皮肉,把裂开的创面拉合在一起。缝完之后那道口子不再是一条敞开的裂缝了,而是变成了一条微微凸起的、带着黑色缝线的暗红色线痕。她看着那条线痕,看着线痕旁边那些细碎的、没有被缝合的小伤口,小声说:
“他好可怜……”
“不可怜。”赵柳说。她站在炕边,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演凌。她的目光从演凌那张被缝了针的脸移到膝盖上那片肿大的青白色,又移到他那只歪斜的左臂上,最后落在他胸口那片被毯子盖住的区域。“他该庆幸我们不是单族人处理俘虏的那套做法。”
但她没有走。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冻住了的雕像,维持着抱臂俯视的姿势,看了很久。她看着耀华兴包扎,看着寒春掖毯子,看着林香在完成了一切她能做的事之后,又偷偷从自己怀里摸出一小块饼——那是她下午没吃完揣在怀里的,半块杂面饼,硬得像块石头——放在演凌枕边的炕席上。那饼搁在那里,和演凌的手之间隔了大约一掌的距离,他不可能吃得下,那块饼放在那里更像是一个象征,一个“至少这里有点什么”的象征。
赵柳看着那块饼。她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向下弯还是向上提,那一下动完就恢复了原状。她低下头,看着演凌的脸。那道从颧骨到下巴的伤口,被耀华兴缝了两针。黑色的麻线穿过暗红色的创面两侧,把翻卷的皮肉拉合在一起,缝线的针脚间距不均匀——耀华兴的手虽然稳,但在这种光线下缝合面部的细小伤口还是勉强了些。她看着那两针缝线的走线,看着针脚之间微微隆起的皮肉,看着创面边缘那些没有被缝合的、细如发丝的裂口。
她突然想起演凌之前说的那句话。
那句话不是对她说的。是演凌在院子里对田训说的。当时赵柳还没有赶到,她是在后来的转述中听到的——寒春告诉她的,说演凌在打斗中说过一句“我就是想抓到你”。那句话在当时的情境中显得莫名其妙,寒春转述的时候也说不清它的含义,只是说演凌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特别低,低到像在对自己说话。
她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也不想知道。但她现在觉得,那个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见过但不想承认的东西。那种东西不是疯狂,疯狂是没有逻辑的、没有方向的、纯粹破坏性的。那种东西比疯狂更复杂,也更让人不舒服——那是一种被逼到了某个尽头之后仍然不肯停下来的、像一根绷到了极限却不断裂的弦一样的东西。那种东西让她没办法就这么转身走掉。
她看着演凌那张被缝了两针的脸,看着针脚之间那些微小的、仍然在往外渗着极淡血水的裂口。她俯视着他,看着他那只半睁着的、瞳孔混浊的右眼,看着他嘴唇上那些冻裂的、结了暗红色痂壳的口子。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别死了。”她对演凌说。声音冷得像外面的风。
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语调和她平时说“活该”时没有任何区别,都是一种平直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陈述。但她说完之后,弯下腰,把那条灰蓝色毯子被林香掖好的边缘又检查了一遍。她用手指按了按毯子的边角,确认每一个折角都压紧了,确认没有漏风的缝隙。然后她把林香放在炕席上的那半块饼拿起来,往演凌的手边推了推,推到他手指能碰到的最短距离。
然后她直起身,退后半步,又恢复了抱臂的姿势。
风在外面呼啸。那声音从门缝、窗缝、墙壁的每一处空隙中渗透进来,在屋里混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背景嗡鸣。屋里烧着炕,有了点暖意。那种暖意从炕面向上蒸腾,把屋里的空气分成了两层——贴炕的下层是温热的,越往上温度越低,到了屋顶的高度时已经和外面差不多了。两条生命,一左一右,躺在同一个屋檐下。一个刚刚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田训的呼吸稳定了,脉搏恢复到了每分钟四十多次,脸色从死灰转为了带着青紫底色的苍白,嘴唇有了浅淡的血色。一个正在被从死亡线上往回拽——演凌的脉搏仍然极弱,呼吸仍然浅到几乎无法感知,膝盖里的碎骨仍然是错位的,手臂仍然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脸上的缝线仍然在往外渗着血水。
但两个人都在呼吸。两个胸腔都在起伏。两副心脏都在跳。在同一个屋顶下,在同一面火炕上,在同一片从炕洞里升腾起来的暖意中。
赵柳看着演凌的脸。那道从颧骨到下巴的伤口,被耀华兴缝了两针。她看着那两针缝线的走线。然后她伸出手,把毯子又掖紧了一点。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