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层 休息充足(2/2)
旅游节。南桂城的旅游节。
具体什么来历他不清楚。好像跟温春河有关,好像跟某个古老的故事有关。但每年这一天,城里的人会出城。不是全部,但会有不少。去城外的温春河边,去雪原上某些特定的地方。烧香也好,野餐也好,纯粹凑热闹也好。城门会开得比平时大,守卫会松一些。人流会多。早上市集开的时候,出城的人一群一群地往外走。傍晚收场的时候,出城的人又一拨一拨地往回走。那些人群里混着挑担子的货郎、推独轮车的小贩、扛着长凳的戏班、背着香袋的老妇人、牵着孩子的年轻母亲。那些人的脸在城门口只会被守卫扫一眼,扫的是有没有带违禁的武器、有没有推着不该出城的货物、有没有长得像通缉令上的人。没有人会仔细看一张被血痂糊住了半边的脸,没有人会拦住一个拄着拐杖、拖着一条直腿、看起来就是在外面受了伤的倒霉蛋。
人一多,就乱。一乱,就有缝。
演凌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个猎人看到了猎物行走路线的表情。那个表情在脸上一闪而过,嘴角的弧度在缝合的针线之间微微牵扯了一下,然后回落。他的眼睛没有跟着笑。眼睛是干的,是亮的,是冷静的。
方案:混入出城的人群。
不是进城。是出城的人往回走的时候。旅游节傍晚收场,人流回城,城门处会拥挤。守卫不会一个个查脸。他现在这副模样——满脸血痂,衣服破烂,拄着拐杖,一条腿直挺挺的——看起来就像一个在外面受了伤的、倒霉的普通人。也许是一个在雪原上走亲戚走迷了路的猎户,也许是一个跟着商队走散了的挑夫,也许是一个被冻伤了腿的苦力。谁会想到这是昨天差点掐死田训的那个刺客?谁会想到这个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看起来随时会倒下的残废,是昨天在院子里和田训打了整整一天、把彼此打成两滩肉泥的那个人?
而且他可以再等一天。等二十二日傍晚。等天色暗下来。等人群最拥挤的时候。城门在傍晚收市的时候会开得最大,那时候出城的人都往回赶,进城的人也都赶着关城门之前回家。两条人流在城门口交汇,挤成一团。守卫站在城门两侧,只看着人群的流向,只拦那些看起来太可疑的人。一个拄着拐杖的瘸子,挤在人群中,低着头,把脸藏在兜帽或衣领的阴影里,顺着人流涌进去。没有人会注意到他。没有人会拦住他。
他不需要抓田训。这次不抓。他只需要进去。进去之后,找地方藏起来,养伤,等身体再恢复一些。他可以藏在城里的某个角落——他以前在城里潜伏时找到过几个隐蔽的藏身点,那些地方被废弃的仓库、被堵死的地窖、被雪封住的偏院。那些地方没有人去,没有人查,可以躲上十天半个月。等膝盖的肿消了,等手臂的骨痂长硬了,等体力恢复了——等田训以为他死了、以为他逃远了、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等田训放松警惕,等那六个人不再日夜守着——
然后再抓。
“嘿……”
他拄着拐杖,站在岩石旁边,看着南桂城的方向。灰白色的城墙在午后的天光中沉默着,像一个闭着嘴的巨人。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晃着,黄色的光点在灰白色的背景上像几只不肯熄灭的眼睛。城墙后面的天空和城墙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建筑的轮廓哪里是天空的边缘。那座城和他之间隔着大约半里的雪原,雪原上没有路,没有被踩过的痕迹,只有一片平整的、在风中不断翻滚的白色沙海。
他的思绪清晰了。像一潭被搅浑的水,终于沉淀下来。浑水里的泥沙在之前的十几个时辰里被他的焦躁和疼痛反复搅动着,让整潭水变得混浊、变得不可见、变得像一片没有任何方向的迷雾。此刻那些泥沙沉到了底部,水变得清澈了,透过水面可以看见底下的路。那条路不宽,不平,不是最近的,但是最务实的。和他早上得出的结论一样——先活。先进去。再图后计。
旅游节。明天。傍晚。人流最挤的时候。
他拄着拐杖,拖着那条废腿,一跳一跳地往北边挪。左腿跳出去,拐杖撑在右侧,右腿拖在后面在雪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每一次左腿落地的时候,膝盖里的碎骨都会在夹板、机械性的研磨让他的额头在每次落地时都会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冷汗在零下六十度的空气中瞬间凝成白霜,贴在他的额角和太阳穴上。风卷着雪沫,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一步一步往前跳。
方向不是回据点。北边那个掩体太远了。从这里到掩体要走半日的路程,以他现在的速度,可能要走到明天早上,甚至更久。他没有那么多时间。他需要找一个离城门更近的、能藏到明天的地方。北边大约一里远的地方有一片被雪覆盖的灌木丛,那些灌木在冬天里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被雪压弯了腰,在雪面上形成了一片低矮的、大约一人多高的、像帐篷一样的灌木丛。那片灌木丛的中间有几个被雪掏空了的、像小洞穴一样的空隙。他可以在那里藏到明天。那里离城门更近,明天傍晚出发的时候不需要走太远的路。而且灌木丛的枝条可以挡风,地面上的积雪可以挖出浅坑,比这块石头旁边的环境好一些。
执念还在。但这次,被装进了一个冷静的壳里。那根烧红的铁钉还在他的脑子里,但它不再灼烧了。它安静地钉在那里,像一颗被冰冻住了的、暂时停止了反应的种子,等着被重新种回土里。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