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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睡眠至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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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九年七月二十二日,寅时到巳时。零下六十度。

演凌确实睡着了。

不是之前那次被冻醒的浅眠,那种睡是半梦半醒的、被颤抖和疼痛反复打断的、像被撕成了无数碎片的零散休息。这一次的睡是真正的、沉得像掉进冰窟底部的昏睡。身体在极寒中放弃了抵抗,放弃了颤抖产热的挣扎,放弃了维持四肢末梢血液循环的努力,干脆把所有的能量都用来维持心跳和呼吸,把所有的血液都集中到心脏和大脑所在的腔体里,把所有的代谢活动都压缩到最低限度。意识沉到最深处,连梦都没有。那种睡没有边界,没有方向,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过去未来。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无底的深井,一直在往下坠,但永远坠不到底。

雪沟里,他的身体被一层薄雪慢慢覆盖。那层雪是夜风从雪垄表面吹起来的细粉,在凹槽里缓慢地、无声地沉降下来的。雪粒落在他的肩膀上、后背上、手臂上、膝盖上,像一层极轻的、极薄的、用冰晶织成的纱。呼出的白雾在面前凝成一小团霜,霜粒附着在臂弯内侧的布料上,又被从透气缝里渗进来的冷空气一点点吹散。他的眉睫上结了冰晶,那些冰晶是呼吸时水汽在毛发表面凝结而成的,细小、透明、棱角分明,附着在每一根眉毛和睫毛的表面,把他紧闭的双眼封在了一层冰帘后面。他的脸埋在臂弯里,臂弯内侧的布料被体温加热过极薄的一层,又被雪粉覆盖,几乎看不出是一个活人。从远处看,那块凹槽里只有一堆被雪覆盖的、轮廓模糊的、像某种大型动物的冬眠巢穴一样的东西。从近处看,能看见的只是一件破衣的皱褶、一片被冰封住的布料、一截露在外面的、青紫色的、指节肿大的手指。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寅时。卯时。辰时。三个时辰在极寒中显得无比漫长,又显得无比短暂。漫长是因为每一个时辰都被冻成了固体,像三块巨大的、透明的、嵌在时间之流里的冰块,需要极其缓慢地融化才能通过。短暂是因为在昏睡中,在意识完全熄灭的状态下,时间的流逝变成了一种无法被感知的东西。他不知道寅时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卯时什么时候走的,不知道辰时什么时候到的。他只知道黑暗在持续,寒冷在持续,麻木在持续。那三样东西像三条平行的、没有尽头的铁轨,把他带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南桂城里,天亮了。

最先醒的是做早食的铺子。那些铺子开在城墙根底下的巷口,门面不大,灶台搭在门口,上面架着大锅,锅里煮着热汤和粥。灶膛里的火噼啪响起来,那些劈柴是昨夜就劈好的,干透了的松木和桦木,塞进灶膛里用火石引燃,先是一阵浓烟从灶口涌出来,然后火苗稳定下来,橙红色的光从灶膛深处照亮了整间铺面。油烟味顺着风飘出城外,那种味道混着柴火燃烧的松脂香、锅里的汤沸腾时蒸发出来的肉香和谷物的焦香。那些味道被风从城门口带出来,扩散到城外的雪原上,淡得几乎闻不到,像一层极其稀薄的、肉眼看不见的香气薄膜。但演凌的鼻子在睡梦中抽动了一下。他的嗅觉神经在零下六十度的环境中已经迟钝到了极点,鼻腔里的黏膜被冻得失去了大部分功能,但那些味道——活人的味道、食物的味道、烟火的味道——还是从那条透气缝里渗进来了。身体比意识先感知到了活人的气息。那种气息在他的记忆深处激起了一个极微弱的反应,那个反应在意识的最底层闪了一下,然后沉下去了。

然后是人声。城门处,守卫换岗的脚步声从城墙上传下来。那种脚步声是整齐的,有节奏的,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从垛口之间传出来。然后是铁链拉动的声音,那些铁链是拴城门用的,链环在低温中冻得又脆又硬,拉动时发出清脆的、像铃铛一样的“叮当”声。然后是城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那两扇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在门轴里缓慢地转动。门轴里的润滑油在零下六十度中已经冻成了固态,门板和门框之间的摩擦在转动时发出了那种沉闷的、像骨头在关节窝里干磨一样的“吱呀”声。开了。旅游节第一天,城门开得比平日早。

接着是更多声音。车轮碾过雪地的咯吱声,那是独轮车和手推车的木轮在冻硬的雪面上滚动时发出的。小贩叫卖的吆喝声,那些吆喝被寒风削去了高音,只剩下低沉的、含混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一样的音调。孩子的笑闹声,尖细而清脆,像几粒小石子被扔进了冰桶里。马蹄声,铁掌踩在石板上又踩在雪地上的交替声。木箱碰撞声,那些木箱里装着香烛、纸钱、干果、点心、酒壶,搬上车的时候箱角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城里的声音像一锅慢慢烧开的水,从零星几点,到咕嘟咕嘟地冒泡,再到沸腾。那些声音从城门里涌出来,越过护城河上被踩实的冰面,穿过城门外那片被踏乱的雪地,传到半里外的灌木丛后面,传到演凌的耳朵里。

演凌被吵醒了。

不是被某个特定的声音惊醒的。没有一声锣响,没有一声吆喝,没有一声马蹄。他是被一种整体的、嗡嗡的人声浪潮推醒的。那种浪潮由无数个微小的声音组成,每一个声音单独听都不响亮,但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大地本身在震动的共鸣。那种共鸣从城门的方向涌过来,从半里外的空气中传导过来,从雪层表面传导过来,从灌木丛的枝条间隙中渗透过来。他的意识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像一具沉船被气泡托起。那些气泡是声音的碎片,从他的耳膜传入,沿着听神经上行,在他的脑干里激起微弱的电信号。那些电信号在大脑皮层的深处点亮了一个又一个零散的、互不关联的区域。他的眼皮动了动。眼皮被冰晶粘住了,上下眼睑的边缘被冻结的泪液和分泌物封在了一起。他用力眨了眨眼,冰碴从睫毛上掉下来,细小的冰晶碎片落进眼睛里,刺得他眯起眼。那些冰碴在眼球表面融化了一瞬,带来一阵短暂的、尖锐的刺痛,然后被泪液冲到了眼角。

天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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