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半午半醒(2/2)
“走吧走吧,看病去。”
声音从皮帽底下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早晨刚起床的沙哑,和一种“别在这儿碍事”的不耐烦。演凌没说话。他低着头,拄着木棍,一跳一跳地穿过了城门洞。石壁上的青苔擦过他的肩膀。那些青苔长在城墙内侧的石壁上,在靠近地面的位置,灰绿色的,在零下六十度的空气中被冻成了硬邦邦的一层壳。他的肩膀蹭上去的时候,那些青苔的壳被蹭碎了一部分,碎屑落在他的衣领里,又凉又碎,像细小的石子。门洞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那种味道是城墙砖缝里的积水在结冰和融化之间反复循环之后产生的,混着外面灌进来的冷风,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像地窖和雪原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木棍戳在门洞里的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那个声音在门洞的穹顶敲一扇厚木门的声音。
出了门洞,就是南桂城内的街道。他站住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昨天他在这里打了一整天。从城楼到田训家,从雪地到屋内,从看得见打到看不见。每一个拐角他都记得。城楼下的那条巷子,他跟踪田训时走过的路线。田训宅院外面的那条街,他翻墙进去时踩过的石阶。院子里每一块碎玻璃的位置,门槛上每一道被刀砍过的痕迹,雪地上每一滴血的方向。那些东西在他的记忆里刻得太深了,深到即使他闭上眼睛,也能在眼皮后面看到那些画面在黑暗中发光。现在他回来了。带着那条废腿,那条断臂,那张被划烂的脸。他回来了。
不是来抓田训的。至少今天不是。他得先找个地方藏起来。把伤养一养。哪怕只养一天。让膝盖的肿消一点,让手臂的骨痂长硬一点,让体力的底子恢复一点。然后观察。观察田训在哪里。观察守卫的换岗时间。观察旅游节的人流规律。观察那六个人的行动路线。他需要变成这座城市里的一粒沙子。一粒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可以藏在任何角落里的、可以被所有人从身上踩过去的沙子。
他拄着木棍,站在街角。那条街从城门洞出来之后向右拐,通向城市的中心。街两边是各种各样的铺面。卖包子的铺子门口蒸汽腾腾,蒸笼摞得比人还高,白气从笼屉的缝隙里涌出来,在风中散成一团。卖杂货的铺子门口挂着各种铁器、绳索、布匹、陶罐,在风中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卖热汤的铺子门口摆着几张矮桌,几个早起的老人坐在桌边,捧着碗喝汤,碗里的热气扑在他们脸上,把他们的眉毛和胡须都染白了。孩子的笑闹声从巷子深处传来,几个小孩在雪地里追逐,其中一个摔倒了,爬起来的时候满身是雪,然后继续跑。小贩的吆喝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热包子——刚出笼的——”“糖葫芦——又甜又脆——”“烤红薯——热乎的——”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密集的、温暖的、属于活人的噪音。
这一切和他昨天经历的生死搏杀,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昨天是冰窟里的对峙,城楼上的绳拖防线,雪地里的扭打,院子里的死斗。昨天是碎玻璃、断木棍、凝血冰、碎骨头。昨天是黑暗中的喘息,是牙齿咬在皮肉上的咸腥,是匕首划破空气的尖啸。今天是什么?今天是热包子的蒸汽,是孩子的笑闹,是小贩的吆喝,是旅游节的人流。今天是活人的世界。而他站在活人的世界里,身上还带着死人的味道。
“嘿……”他低低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从唇间逸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团白雾,白雾在风中翻滚了半圈就散了。那声“嘿”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笑,不是叹,不是任何可以被命名的情绪。只是一个声音。一个在零下六十度的空气中、从一具快要冻透了的身体里、通过声带的振动和肺部的气流发出的、证明自己还活着的、最原始的声音。
然后他动了。一跳,一撑,拖着那条废腿,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那条巷子很窄,窄到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巷子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覆着厚厚的雪,雪从墙头垂下来,像一道一道白色的帘子。巷子里的光线很暗,因为两边的墙挡住了大部分的天光,只留下一线窄窄的、从巷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的灰白色。巷子里的雪面没有被踩过,是平整的、松软的、像一张铺开的白纸。他的木棍戳上去,留下了一个圆点。他的左腿跳上去,留下了一个深坑。他的右腿拖上去,留下了一道浅沟。那些痕迹在平整的雪面上排成了一条歪歪斜斜的、从巷口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的线。那条线是他的脚印。是他回到这座城市的第一个证明。他顺着那条窄巷,一跳一跳地往深处走。巷子的尽头是一处被雪封住的偏院。院门半塌了,门板歪斜着挂在门框上,露出一个只容侧身通过的缝隙。他记得这个院子。他第一次进城的时候,在这个偏院里蹲伏过半个时辰,观察对面的街面。院子是空的,里面的人早就搬走了,剩下的只是一间空屋和满院的雪。他侧身从门缝里挤进去,肩膀蹭过那些被雪覆盖的碎砖,落在院子里。
他站住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从墙头上掠过的声音。他在院子中央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墙角,用木棍把一块被雪盖住的石阶扫开。石阶上结着冰,冰闭上眼睛,开始等。不是等天黑。是等一个安全的时刻。等旅游节的人流散去。等街上的热闹消退。等这座城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到只有风声和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那时候他才能从这间偏院里出去,去他以前在城里找到的那几个藏身点中的一个。那些藏身点——废弃的仓库、堵死的地窖、被雪封住的偏院——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每一个都足够隐蔽,每一个都足够他躲上十天半个月。等膝盖的肿消了。等手臂的骨痂长硬了。等体力恢复了。然后——然后再说。他坐在石阶上,听着远处传来的人声。那些人声从巷口的方向涌进来,经过那条窄巷的过滤,变得模糊而遥远。那些声音里有笑声,有吆喝声,有马蹄声,有车轮声。那是活人的世界。他在那个世界的边缘,在一间被雪封住的空院子里,坐在一块冰冷的石阶上,用那条废腿和那条断臂,等着。等着。
他的右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弯曲了一下。指尖触到了膝盖上缠着的布条。那些布条是昨天赵柳和耀华兴给他缠的,靛蓝色的,上面洇着暗褐色的药渍。他的手指在那些布条上摩挲了一下,感受着布料的粗糙纹理和底下碎骨的坚硬轮廓。然后他把手收回去,缩进袖口里,把脸埋进衣领的阴影里,闭上了眼睛。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