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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闲聊场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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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儿也冷。不过好歹有炕。”男人又倒了一碗。酒液从坛口流出来的时候在碗里溅起了一小圈褐黄色的泡沫。“你那胳膊怎么弄的?”

演凌低头看了看左臂。布条缠着。固定在一块木板上。是男人刚才给他绑的。那块木板是从柴垛上抽出来的,大约有一尺长,两指宽,表面粗糙,边缘用刀刃削平了。布条从肩膀绕到肘,从肘绕到腕,缠了四五圈,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一半。酒意从胃里往上涌,涌到喉咙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把嗓子里的干涩和嘶哑冲开了一点。

“摔的。”他说。没说是跟人打的。没说是一个人追了另一个人从城楼追到院子,从雪地追到冰面,从白天追到黑夜。没说那个人叫田训。没说那把刀碎片此刻正躺在五十步外的雪地里,被新落的雪一点一点地盖住。男人也没追问。

两人就这么喝着。一碗。两碗。三碗。坛子里的酒下去了小半。演凌的脸从苍白变成一种病态的红。那种红从颧骨开始,向两侧的颊部和鼻梁蔓延,像一层薄薄的、被酒意蒸出来的、不均匀的、斑驳的底色。脸上的血痂被酒意蒸得发软。有几处裂开了。渗出一点粉红色的血水。那些血水在零下五十九度的空气中迅速凝结,在痂壳的裂缝里形成了一颗一颗极小的、像石榴籽一样的、暗红色的冰珠。但他没管。他的手指还捧着碗。碗里的酒液在微微晃荡。每一次晃荡都在碗壁上留下一圈浅浅的、褐黄色的、正在缓慢往下流的、像潮汐一样的痕迹。

男人的话多起来。说起湖北区这边的事。去年雪灾死了两头羊。那两头羊是他家最值钱的东西,一头母羊怀了崽,另一头是去年春天刚买的种羊。入冬的时候连续下了七天大雪,羊圈被雪压塌了,两头羊埋在雪里,挖出来的时候已经冻硬了。今年开春草河的鱼比往年肥。他在河边下了三个鱼篓,隔一夜收一次,每次能收小半篓。凌族里有个远房侄子娶了隔壁村的姑娘。彩礼花了他三张羊皮。姑娘是汉族,姓陈,家里开豆腐坊的。办席的时候请了全村的人,摆了十几桌。他喝醉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柴垛上。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家长里短。和生死搏杀、人质、追兵没有半点关系。

演凌听着。一开始只是听。酒意让那些话变得模糊而温和,像一层被风吹皱的、温暖的水面。后来接了两句。再后来,他开口说了自己小时候在北边雪地里抓兔子的事。埋伏在雪沟里。等兔子从洞口出来。一扑一个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像被酒泡软了的、从胸腔深处浮上来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用过了的、连他自己都陌生的轻快。

男人的婆娘在灶台边听着。灶台上烧着一锅水,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她手里纳着鞋底。针锥在鞋底上扎一个孔,针线跟着穿过去,拉紧,再扎下一个孔。她的手指粗短但灵活,动作机械而精确。“你笑起来不像个拼命的。”她说了一句。没有抬头。手里的针线没停。

演凌的笑收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酒。褐黄色的液体映着窗纸透进来的天光。那些天光是灰白色的,从窗纸的纸纤维之间渗透进来,在酒液表面形成了一层模糊的、像被稀释过的、暗金色的反光。“人总得拼命。”他说。声音里那股狠劲没了。那种在雪沟里、在冰面上、在黑暗中反复烧灼过他的、像野火一样的东西,被酒浇灭了。剩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像炉膛里烧过了头的炭。表面是一层白色的灰烬。底下什么都没有了。

男人点点头。又给他倒了一碗。酒从坛口流出来的时候在碗里溅起了一小圈褐黄色的泡沫。那些泡沫在碗面上停留了一息,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破掉了。

外面的风还在刮。零下五十九度。雪原上白茫茫一片。枯柳林的枝丫在风里抖。那些挂满冰凌的柳条在风中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像几千颗玻璃珠子同时滚动一样的、密集而持续的叮当声。风从茅草屋顶掠过,把屋顶上那些被雪压弯了的茅草吹得向一侧倒伏,像一片被梳子梳过的、枯黄的、在风中起伏的、没有尽头的麦田。但屋里的土炕是热的。酒是暖的。话是松的。

演凌坐在炕上。靠着墙。手里捧着一碗野果酒。碗里的酒液已经不多了,大约只剩碗底浅浅的一层,晃荡的时候在碗壁上留下一圈一圈的、正在缓慢往下流的、像年轮一样的痕迹。他听着一个同族汉子讲家长里短。偶尔接两句。偶尔笑一声。那声笑从他的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像被酒泡软了的、从胸腔深处浮上来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用过了的轻快。

他忘了。忘了昨天在温春河边的人质。那个中年男人被他拽着衣领当盾牌。那个年轻女人抱着包袱蹲在角落里发抖。那个半大孩子趴在冰面上,哭得没了声。忘了田训那张带着疲惫无奈的脸。那张脸在火光中隔着十几步的冰面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淡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被冻住了又被强行捂热了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忘了自己拖着一条废腿在雪地里跳了一百多里。每一步都是左腿跳一下,木棍戳地撑一下,右腿拖在后面划出一道痕。忘了刀碎片从手里滑出去的那一刻。那把刀磕在雪面上,弹了一下,斜插在雪里,刃口朝下,柄朝上,像一座微小的、用铁做的、歪斜的、被冻在雪里的十字架。忘了冰齐双和演验。不。没忘。只是那根悬着的弦,暂时松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弓弦。终于被酒意泡软了。不那么紧了。但弦还在。弦上的箭还在。只是暂时不需要射出去。

他喝了一口酒。靠在墙上。眼睛慢慢眯起来。酒意像一层温暖的、柔软的、半透明的、像被水浸透了的棉被一样的东西,从头顶盖下来,把所有的东西都罩在了反复碾过的、被刺穿过的、被缝合过的、被冻僵了又回暖过的、被酒泡软了的、所有的东西,都在那层棉被

“北边那雪,”他含混地说。声音里带着酒意和睡意混在一起的、像被什么糊住了的、黏稠的、尾音拖得很长的沙哑。“比这儿白。”

男人的婆娘笑了。那声笑从灶台边传过来。带着水汽和针线味的、温热的、短促的、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种被逗乐了的、但又不全是逗乐了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温和的声调。“哪儿的雪不白?都是白的。”

演凌没再说话。他的头歪向一侧。碗还捧在手里。酒液微微晃着。他的呼吸变长了。变慢了。肩膀的起伏也平缓下来。那种呼吸不是之前那种浅的、断断续续的、每一下都带着喉管深处哨音和血沫子翻滚的咕噜声的、像一条快要搁浅的鱼在冰面上用最后一点力气扇动鳃盖一样的呼吸。是一种深的、缓慢的、均匀的、从腹腔底部升上来的、带着酒意的、温暖的、松软的、像一只在炉火旁边蜷缩着睡了很久的猫一样的呼吸。

不是睡。是那种喝到微醺、浑身发热、伤口也不那么疼了的、半梦半醒的松弛。他的眼皮半阖着,瞳孔在眼皮的缝隙之间露出极小的一线。那一线里没有田训。没有赵柳。没有耀华兴。没有寒春。没有林香。没有运费业。没有那个中年男人。没有那个年轻女人。没有那个半大孩子。只有一碗酒。一个同族的男人。一个在灶台边纳鞋底的、圆脸细眉的、和冰齐双在某些角度有模糊相似的婆娘。一个温暖到让人忘记外面是零下五十九度的土炕。屋外,风呜呜地吹。零下五十九度。雪原上白茫茫一片。枯柳林的枝丫在风里抖。屋内,酒坛子放在炕桌上。两个粗碗。一个满的。一个空的。土炕烧得滚烫。一个满身伤痕的刺客,靠在墙上,半闭着眼,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收起的笑。全然忘了刚才的单打独斗。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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