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览·标题还是要五个字(2/2)
那座城很小,却格外安宁,没有半分绝望与痛苦的气息。
那时的我已经有了一个名号,一个我自己并不喜欢的名号——毁城造山者。这是那些人见我把一座又一座作恶的城池压入地心,又在原地造出一座同等规模的山后,给我取的称呼,我并不在意。
这座小城的城主,是个农民起义出身的人,名叫孟护国。他不仅是这座城的城主,也是我认下的第一任家主。
我亲眼看见,明知自己的小城寡不敌众,面对强国的大军压境,他没有像我之前见过的那些守城将领一样弃城而逃,反而站在城中的高台上,对着全城的人振臂高喊:“乡亲们!士兵们!我们不能逃!我们当兵的,宁愿战死在沙场,也绝不能苟且偷生!老人、妇女带着孩子,趁着夜色往南逃,我们这些当兵的、壮丁,跟我一起出城迎敌,给他们争取时间!一旦让敌人进了城,我们的至亲会被屠戮,我们的妻女会被凌辱!就算我们打不过,也要从他们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他的身体里,有一股浓到快要凝成实体的责任感与希望,还有那种无与伦比的、鲜活的生命气息。那一刻,我彻底被吸引了。
我出手帮他守住了城,然后找到了他。我想留在他身边,弄明白他身上这股让我着迷的气息,到底从何而来。
他听过我的名号,只说,想留在他身边可以,但有两个条件:不能随意插手他治下的任何事,更不能随意杀人。
我本就不在意这些规矩,只在意他身上那股近乎凝成实质的气息,便对他说:“你身上有我很喜欢的气息,可你是凡人,总有寿尽的一天。所以我要护你性命周全,但凡想伤你的人,我都会处理。除此之外,其他的事,我一概不管。”
顿了顿,我想起了在皇城见过的那些大户人家的管事,又补了一句:“对外,我就当你的管家。”
他愣了愣,问我,他身上到底有什么吸引我的地方?他好像没听清我最开始说的话。我便又认认真真地重复了一遍:“我想看看,你为什么会有这种让我无比喜欢的气息,而且浓到了这个地步。”
后来我跟着他,才慢慢懂了这股气息的来源。他从来不会高高在上地坐在城主府里,而是和百姓一起下地耕种,和士兵一起在演武场操练,就用这样的方式打磨自己,也守着这座城。他的孩子,也和他一样,身上有着同样的气息。
我对他说:“我决定守护你这一脉。若是以后你的后人早早没了父母,我会替你把孩子教好;若是这一脉有难,我会护着他们周全。”
再后来,我和他日渐亲密。他告诉我,其实他的父亲,本是一个诸侯国的国王。他实在忍受不了父亲的暴政,便起兵反抗,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
那时的我还不明白,为什么要杀死生养自己的人。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真正见识到,所谓的家人,也能在一瞬间变成不共戴天的仇人。
时光一晃,就是三千多年。
我一共陪着孟家走过了四十五代人。其中有十代人早早没了父母,是我一手带大的;有四代人差点让这一脉绝了后;有六代人差点长歪,被我硬生生掰了回来;还有五代人和自己的父母反目成仇,闹得不可开交。
如今这一代,是孟幽与孟止琙两姐弟。姐姐孟幽,原是这一代的长子,经了场意外后重组成了女孩,性子软懦乖巧,一头及腰的幽蓝长发,太阳穴边生着一对极敏感的细卷须,生了双能听见分子颤动的耳朵,看着弱不禁风,骨子里却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力量。妹妹孟止琙天生带着白化病,全身上下的毛发都是病态的纯白,个子高挑,一身常年练出来的紧实肌肉线条,性子豪放果决,是个护姐护到骨子里的孩子,对着外人冷硬强势,到了姐姐面前就卸了所有防备,一身操控黑曜石的本事出神入化,身体里还寄着个煌族的魂,偶尔会化作红发红瞳的模样。只是这两个孩子的血脉淡了些,倒也无妨,这一代,还算省心。
每次看着孟家的这两个孩子,我总会忍不住想:人生不过百载,哪怕拥有再强的力量,在自然与时间面前,也依旧如同蝼蚁。那他们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明明弱小到随时会死去,会被自然夺走生命,为什么还要拼了命地去保护别人?反正尽头都是死亡,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当我真正走近他们的生活,陪他们走过一轮又一轮的春秋后,我才终于明白:不是强大与永恒,才有意义。
是人和人相遇在一起,一起笑,一起闹,在困境里相互依靠,在死里逃生后开怀大笑,在无边的苦里也能寻出一点甜来,这些才是意义。
也是在这个过程里,我终于懂了:我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从来不是永恒的气息,而是千亿年来不知何去何从、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死寂;而让我心生愉悦的,也从来不是单纯的生命气息,是那种有哭有笑、有怒有闹,独属于活人的鲜活。
是不是永恒,有没有终点,忽然就不重要了。
因为那种没有尽头的永恒,本质上就是一种死亡,那才是真正的,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