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5章 少熬夜（2/2）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吉甫被贬的根源，是在他弹劾了几位清流，在科举案中说了不该说的话。

那些被弹劾的人背后站着一大群同僚、同年、同乡，而李吉甫身后，空空荡荡，只有一个老仆，和一个只见过三面的药铺大夫。

他站起来，把药箱里的药重新归置了一遍。

当归、川芎、白术、茯苓都是常用的药，治头疼、治失眠、治水土不服。

刚才给李吉甫的那几包，也是这些。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药柜上那些抽屉。

其实他知道李吉甫这一去，要过好几年苦日子。

明州偏僻，离权力中心几千里，一个被贬的官员到了那里，既没有实权，也没有靠山，连吃饭都得自己操心，更不用说施展抱负了。

但他也知道，这个人不会垮。

因为他是李吉甫。他是那个后来会写下元和国计簿的人，是把大唐的山川关隘、户口赋税一笔一笔记下来的人，是一生都在用同一种姿势面对风暴的人。

张卫国关上药柜的门，把灯吹灭。

黑暗里，他听见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远远的。窗外，月色如水，照在长安城层层叠叠的屋顶上。

元和元年，正月初七。

史书上写，这一天李吉甫被贬为明州长史，赴任途中经过洛阳，没有停留。

没有提到他，也没有提到渡口的告别。

历史就是这样，只记录大人物的轨迹，而那些站在路边递一包药的人，从来不会被写进去。

但他无所谓。

他来这里，本来就不是为了被写进去。

三天后，张卫国的药铺来了一个客人。

是个中年官员，三十五六岁，中等身材，面容端正，说话不紧不慢，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从容。

他进到铺子里，先看了看那些药材，又看了看门口那块木牌，然后才开口：

“先生姓张？”

张卫国点点头：“是。”

那人便坐下，伸出手：

“劳烦先生替我看看脉。”

张卫国给他把脉。脉象浮滑，是时气不正加上劳累过度，不是什么大毛病，但拖久了也伤身。

他一边写方子一边随口问：

“大人怎么知道我这儿？”

那人道：

“路上碰见弘宪，他说你开的药有用。”

张卫国的手顿了顿。

弘宪，是李吉甫的字。

他们认识，而且关系不浅，否则不会在路过碰见时，专门提到一个药铺大夫。

他抬头打量了那人一眼。

三十五六岁，和朝堂上那些春风得意的年轻官员比起来，算是个沉得住气的年纪。

眉眼之间有股子文雅，也有股子锐气，像是一柄没有出鞘的剑。

“敢问大人尊姓？”

“免贵姓武，武元衡。”

张卫国点了点头，继续写方子。

武元衡他认得这个名字。

后世史书上写，武元衡是李吉甫的政治盟友，两人志同道合，携手削藩，是宪宗朝主战派的两根硬骨头。

而更远的事是，武元衡会在一个清晨，在长安城的街头被刺客杀死，头颅被割走。

但现在，他只是坐在张卫国的药铺里，等着一副治病的药。

他把方子递给学徒去抓药，转头对武元衡说：

“大人这病不重，三副药就好，但大人要注意休息，少熬夜。”

武元衡笑了笑：

“先生这话，跟弘宪说的一模一样。”他顿了顿，

“弘宪还说，你这人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