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2章 永王(2/2)
“我去。”
客栈门口那棵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被风吹落了,飘飘荡荡的,有一片落在李白肩膀上,他没拍掉。
李白进了永王的幕府。
幕府设在江陵,一座大宅子改的,门口挂着永王行辕的匾额,进出的人全是戎装佩剑,走得急匆匆的。
李白被安排在东厢一间屋子里,比他在长安翰林院那间还大些,窗子朝江,推开能看见长江水。
永王李璘来过他屋里一次。
长得有几分像李隆基,眉眼疏朗,说话客气,拉着李白的手说了一堆先生大才,国之栋梁,本王仰慕已久的话。
李白坐着听他讲完,点了几次头。
永王走后他站在窗前看江。江水还是那样,该往哪流往哪流,不管岸上的人怎么折腾。
他在幕府里待了两个月。
写了十几首《永王东巡歌》,每一首都写得昂扬慷慨,写完给永王看,永王拍案叫绝,说先生之才足以安天下。
李白听着这些话的时候想笑,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他发现自己写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没什么波澜了。
不像十五岁的时候写在赵主簿门上那首那么有劲儿。
他把那沓诗稿收进木匣子里,搁在床头,再没翻过。
永王兵败的时候李白不在江陵。
他在船上,正沿着江往下游送一份军报。
船到半路的时候岸上有人骑马跑来,边跑边喊:
“永王败了!朝廷大军到了!跑!”
船老大掉头就跑。
李白站在船尾,看着岸上追来的烟尘越来越多,马蹄声越来越近。
他不知道是自己在抖还是船在抖。
他被抓了,关在浔阳的牢里。
牢不大,一面墙上有扇小窗,高得够不着。
冬天了,墙缝里灌风,夜里冷得睡不着,他就裹着那件旧棉袍蹲在墙角,面前搁着那把枣木刨子。
抓他的时候他死死攥着不肯松手,当兵的掰了半天没掰开,骂了一句疯子就没管了。
他在牢里待了不知道多久。
每天有人送一碗粥一块饼,粥是凉的饼是硬的。
他掰着饼往粥里泡,泡软了再吃。
吃着的时候他看着窗户外面那一小片天,天有时候灰有时候白,偶尔有鸟飞过去,翅膀一扇就没了。
有一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人走动的声音,比平时多。
脚步声急,有人喊什么大赦天下。他扶着墙站起来走到铁栏边上,一个狱卒走过来开了锁。
“李公子,朝廷大赦,你可以出去了。”
李白站在牢门口,外面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棉袍脏得看不出颜色了,脸上大概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迈步走出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的时候他觉得暖,暖得有点不真实。
他沿着江走。
走到白帝城的时候是傍晚,太阳快落山了,把整个江面染成橘红色。
他站在江边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腰里那把刨子的轮廓硌着肋骨,拿出来看了看,刃口有点花了,但他没舍得磨。
他摸出一张纸,就着最后一截日光写了一首。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写完这两句他停住了。
他想起自己就是从江陵被抓的,想起那个站在窗前看江水的下午,想起永王拍着他的肩膀说先生之才足以安天下。
他低头又添了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