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6章 严武走了(2/2)
“不知道,顺着水流走,走到哪儿写到哪儿。”
严武低头喝了口茶,没再问。
亭子外面月亮升起来了,把院子里的青石板照得白晃晃的。
后来杜甫写了一首很长的诗,叫秋兴。
写这诗的时候他已经在严武幕府待了一年多,每天在府衙里看公文、陪客人、写应酬诗,日子安稳得像一碗凉透了的白水。
但他在夜里翻看旧诗稿的时候发现自己写得最多的那些句子,都是在路上、在困顿中、在夜里草堂油灯底下写的。
那些安稳的日子里写出来的诗,大多平平,他自己回头看了都想不起来。
有一夜他从府衙回住处,路过一条小巷。
巷子窄,两边墙高,月光照不进去,黑魆魆的。
他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墙里面有孩子在哭,声音不大,压着,像是怕被人听见。
他停了一下,站在巷子里,月光落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砖上,白亮亮的一小块。
他听了一会儿那哭声,直到它慢慢弱下去、停下来,他才继续走。
那天晚上他在灯下写了八首,统称秋兴。
其中有一首的开头写了四个字:
“玉露凋伤枫树林。”
他写到这里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
凉飕飕的,把灯芯吹得偏了一偏。
他拿手护了一下灯,继续写下去。
八首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没动,然后伸手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天干燥的草木气息。
他把那沓诗稿按序号排好,拿镇纸压住,站起来去厨房烧水。
永泰元年春天,严武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大夫说是风寒,开了几副药让他歇着。
严武歇了三天又爬起来理事,咳嗽更重了,咳起来的时候脸憋得通红,要扶着桌沿才站得住。
杜甫去他屋里看他的时候,严武靠在榻上,手里还攥着一本公文没放下,看见杜甫进来把公文搁在膝上,笑了笑:
“子美,我好像有点撑不住了。”
杜甫站在榻前,看着他那张比平时白了几个色度的脸,说了句:
“你别看了,把折子交给
严武把折子递过来。
杜甫接住了,看了一眼封皮上的朱批。
严武的字比平时抖了一些,落笔的地方力竭了,像一根绷紧的绳子在断之前那种微微的颤。
严武那天下午就没起来。
他靠在榻上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会儿,醒来看见杜甫还坐在旁边,开口叫了一声:“子美。”
声音很轻。
杜甫凑过去:
“我在。”
严武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
“你写诗比我好,我写的是我当官看见的东西。”
“你写的是你当人看见的东西,不一样。”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我走了之后,你还在成都待着?”
杜甫握着拳说:“不知道,大概会走。”
严武轻轻点了点头:
“走也好,别停在同一个地方太久,你这个人适合在路上。”
严武走的那天是四月初。
成都府的桃花开得正盛,满城都是粉的白的,风一过落得满街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