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0章 上船（2/2）

夕阳把江水染成暗金色，对岸的树影融在暮色里模模糊糊的。

他站在江边看了一会儿，水面上有一片落叶漂过去，打个旋又漂远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在岳阳渡口那排新砌的台阶上，有一道刀尖刻的横线。

他当时蹲下来看了，现在回想那道线浅浅的，但边角干净，像是修完了之后特意留下的一笔记号，告诉后来的人。

“这个地方我修过。”

他站在江边，晚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扑在脸上。

他轻轻说了一句：“我也修了不少。”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了。

步子不快，但比前些天稳了一些。

庭院里的石榴树在风里摇了摇枝头，那几只青果子晃动了几下，风停了，又定住了。

他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伸手摸到桌角的火折子，擦亮了，点上灯。

灯亮起来的时候桌上的木匣子被照得暖融融的，那把新刨刃搁在最上面，油纸还没拆，在灯晕里反着一点哑光。

他把灯芯挑了挑，铺开一张新纸，研了墨，提笔写了个题目。

然后他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聚成一滴，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看了很久那个未写完的题目，那滴墨珠终于微微颤了一下，像是随时要坠下来。

潭州的春天来得迟。

三月了，风还是凉的，吹得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新叶子翻来翻去，露出底下的白绒。

杜甫坐在廊下裹着一件薄棉袍，膝上摊着一卷没写完的诗稿，手搁在纸边上没动。

他最近写东西越来越慢了。

有时候坐一个上午，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就那么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在风里一翻一翻的。

脑子里有句子在转，转到嘴边就散了，捉不住。

他觉得自己该走了。

潭州待了大半年，认识了几个人，写了几首诗，够长了。

四月里他收拾了东西。木匣子、几卷书、换洗衣裳、焦木匠给的那把新刨刃。

还在油纸里裹着，他没舍得拆。

他锁了院门，把钥匙交还给房东，背着包袱往码头走。

码头上船不少。

他站在岸边看了一圈，挑了一条小的乌篷船，船老大是个三十多岁的精瘦汉子，姓罗，正在船头补渔网。

“去岳阳？”

罗老大抬头看了他一眼。

“去岳阳。”

“一个人？”

“一个人。”

罗老大把渔网收了，往船舱里指了指：

“上船吧，一两银子，管饭。”

杜甫上了船。

船舱比他在别的船住过的都窄，只能容一个人坐着躺下，转身都费劲。

但舱顶低，靠在舱壁上能听见船板在耳边被水声撞得微微震。

他放好包袱坐下来，船离岸了。

湘江的水比长江缓，两岸是连绵的丘陵，树密密的，绿得发暗。

船走得不快，罗老大撑一篙歇一会儿，有时候在河心停着让他钓鱼，钓上来几条小白条扔进桶里养着当晚饭。

杜甫在船上写诗，写了一首江南逢李龟年，写完了自己念了一遍，觉得轻，有点飘，但飘得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