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2章 逃吗（2/2）
可万万没有想到今天少当家竟然说要走。
他们是早就应该死的人，就算离开，就算去别的村子，别的镇上能有什么活路？
更何况他们残的残废的废。
外面也都是战乱，他们能如何活？
原本是有大当家的。
不管遇到了什么，大当家都能给他们兜底。
大当家没了，但大当家把他们留给了少当家。
可如今，少当家，他的心也不在这里了。
杨彪甚至可以感觉到此刻无数人的眼神总是隔一下朝自己看一下，让他整个人如坐针毡。
周围的人不敢发出声音，但依然可以听到淡淡的抽泣声。
杨彪顿时握紧了手中的木筷子。
这一顿晚饭吃得味同嚼蜡，再也没有人说笑闲谈。
天色慢慢暗下来，大家心事重重，陆续默默散开，各自回到住处。
空地上只剩下张天师和杨彪两个人。
张天师拿起酒坛，给自己接连倒了好几杯，一杯接一杯闷头喝下。
良久，他放下酒杯，抬眼看向杨彪。
“少当家，你有没有想过，大当家明明清楚对手是精锐骑兵，硬拼九死一生，为什么依旧带着山寨所有壮年汉子前去报仇？”
杨彪摇了摇头，这段记忆随着昏迷一同消失，他一无所知。
“两国开战之后，骑兵闯入坎村，把全村百姓围在一起盘问。他们想要找到通往黑风寨的山路，威胁村民，只要肯指路，就能保全性命。”
张天师声音低沉，“坎村大半村民都知晓那条密道，可不管官兵如何威逼利诱，老人、妇人、孩童，没有一个人开口。整整一村人，全部惨遭屠戮。”
“大当家说，坎村百姓守住了黑风寨的秘密，这份恩情，咱们不能当做看不见。这些普通人不能白白送命，这仇，必须要报。”
话音钻进耳朵，杨彪心脏猛地一抽，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疼意蔓延开来。
明明不属于他的记忆，可悲伤却无比真切。
张天师喝完杯中最后一口酒，站起身，没有再多说半个字，转身慢慢走远。
空荡荡的院落只剩下杨彪一人。
他抬手按住胸口，心口闷闷沉沉，无数思绪搅成一团乱麻。
那一晚，杨彪彻夜未眠。
脑子里来回盘旋着张天师的话，还有寨子里每个人凄惨的遭遇。
身边的小杨舒毫无察觉，蜷缩在他身侧，安安稳稳睡了整整一夜，时不时还小声嘟囔梦话。
离开，还是留下？杨彪迟迟拿不定主意。
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杨彪推开屋门，瞬间愣住。
宅院门口满满当当站着山寨所有人，男女老少，一个不落。
不少人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有人拎着一捆刚采摘的野菜，有人捏着仅有的两三文铜钱，还有人扛着修补好的铁锅、晒干的肉干。
杨彪一头雾水：“大家这是做什么？”
鲁大叔上前一步，神色复杂：“少主，我们都看出来了，你丢了记忆，一心想要离开黑风寨。我们心里万分舍不得，可不愿意勉强你。大伙凑了些物资，给你收拾好了行李。”
“出门在外不容易，多带上些吃食，钱财不多，聊表心意。一路小心，好好照顾自己。”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上前，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往杨彪怀里塞。
虎婶子一边快步冲进房间收拾包袱，嘴上不停碎碎念：“真是个小白眼狼！大当家拼了性命护着你，转头就要抛下我们这群老弱病残！”
嘴上骂得厉害，手上动作半点没停，细心把厚实的粗布衣裳叠整齐，塞进包袱。
嘴上的埋怨，藏不住眼底的不舍。
李根叔抱着那柄晶莹剔透的杨家红缨枪走过来，郑重递到杨彪面前：“这是你们杨家代代相传的宝枪，整套枪法只有你会。无论去往何方，这兵器你一定要带上。”
沉甸甸的长枪入手，杨彪手足无措。
之前一心想要逃离土匪身份，可此刻被众人温柔相送，心里堵得难受。
他觉得自己可能病了。
所有人收拾妥当，正要送杨彪踏上山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寨门方向传来。
一个面膛黝黑、衣衫打满补丁的少年连滚带爬冲进来，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地上，顾不上擦去脸上泥土，扯着嗓子疯狂大喊。
“不好了！官兵上山剿匪来了！人数特别多，已经快要到半山腰！”
霎时间，整个黑风寨彻底炸开锅。
所有人来不及感慨离别，慌忙转身四散寻找武器。
锄头、木棍、生锈柴刀、打猎用的弓箭，但凡能拿在手里的物件全部被抄起来。
就连三岁的小杨舒，也捡了一根粗短木条，紧紧抱在怀里，怯生生躲在虎婶子身后，却强撑着不肯哭。
众人匆匆朝着寨门奔去，鲁大叔跑出去几步，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愣在原地的杨彪。
他思索片刻，大步上前，狠狠一把将杨彪推向通往后山的隐秘小路。
“你不是一直想要离开吗！机会来了！顺着这条小路往深山走，抓紧时间逃，不要再回黑风寨！”
杨彪被推得踉跄后退两步，站稳身子，怔怔望向鲁大叔。
鲁大叔不再多言，转身拎起一根粗木棒，头也不回朝着寨门奔去，准备和大家一同抵挡官兵。
杨彪站在小路入口，望着一群人的背影。
这群人刚刚还依依不舍给他准备行囊，愿意放他自由。
如今大祸临头，没有任何人强迫他留下，第一时间竟然是催促自己尽快逃命。
一瞬间，之前想要离开的念头轰然崩塌。
他原本总觉得，落草为匪前途渺茫，一心只想摆脱黑风寨。
可此刻看着这群饱经苦难，却重情重义的普通人，心口酸胀得厉害。
他们没有逼迫、没有捆绑，心甘情愿放他奔赴想要的安稳生活。
可危险来临，所有人打算用自己残破的身躯守住山寨。
风穿过山林呼呼作响，手里的杨家长枪冰凉刺骨。
杨彪低头看了看怀中沉甸甸的包袱，又望向远处嘈杂的寨门。
逃吗？
若是此刻转身逃走，他能安安稳稳远离纷争，得到自己梦寐以求的自由。
可那些接纳苦命人的长辈、会追着他撒娇的小杨舒、刚刚还笑着和他道别的邻里，马上就要直面官兵刀锋。
杨彪攥紧长枪，原本想要迈向小路的脚，缓缓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