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赤马观天（2/2）

四方同时起火。

“星象在天，兵戈在地。”严望之收起军报，“这二者，本是一回事。天示警，人乱政，于是兵戈起。”

这话说得极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众人抬眼看那天，星还是那些星，可经他这么一指认，每一颗星，都像压着一桩人间的血光。

众人都看向任玄。这一路，他是主事的。

却望着那天上的荧惑，沉默了许久。

“星象示警，我信。”终于开口，“可星象定人命，我不信。”

严望之挑眉：“此话怎讲？”

“赤马年阳火，农事歉收，饥荒人心乱，兵戈生。这是治乱的周期，不是上天注定谁死谁活。”任玄道，“观星，是为了知道天要变了，好早做准备。不是叫人跪下来，对着星星认命。”

“古人说观天，是为执天之行，以人力补天缺。”仰望星空，“天要旱，我们便修水利、备赈粮；天要乱，我们便护百姓、守城池。这才是观天的用处。”

“若观了星，便说一句赤马红羊劫数难逃，缩着脖子等死，那观它做什么？”

严望之怔怔看着他，半晌，抚掌叹道：“公子这话，比老臣那卷星书，透彻。”

“不瞒公子，”压低声音，“老臣这一路来，见着山下那许多流民，心里其实是灰的。天象如此，人心又散，老臣都觉得，这劫怕是躲不过去。”

“今日听公子一席话，老臣这把骨头，倒又觉得，还能再撑一撑。”

“那九天峰呢？”赵嫣在旁问，“它在这当中，算什么？”

她这一问，众人都静了。方才说的是天下大势，是兵戈星象，可谁心里都清楚，这高原上藏着的那座山，才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那把刀。

“它要借这个大劫。”任玄眼神一冷，“天旱兵乱，百姓走投无路，它便出来说，上山随我封禅，便能消灾避劫。多少绝望的人，不就是这么被它骗上山的？”

“我们要做的，恰恰相反。”环视众人，“我们要让百姓知道，这劫，躲不过去。可它扛得过去。靠的不是上山拜神，是人和人，彼此撑住。”

“官府不救，我们救；官府挡不住，我们挡。”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让那些走投无路的人知道，不必上山求什么神，山下就有人，给他们一口热汤，替他们挡一刀。”

“如此，九天峰那套上山成神的鬼话，便不攻自破。”秦晚接道，“人有了活路，谁还肯把自己交给那座台子？”

“正是这个理。”任玄点头，“它靠的是绝望。我们要做的，是给希望。”

白宫主一直冷眼听着，这时忽然开口：“你这是要五宗，彻底把山门拆了。”

“不是拆山门。”任玄摇头，“是把门，从朝外挡人，改成朝内护人。山还是那座山，可山下的百姓，从此不是门外的陌生人，是我们要护的人。”

观星台上，众人沉默。那颗赤红的荧惑，仍悬在东南天际，像一只冷眼。

风又紧了些。石桌上那卷军报被吹得哗啦直响，严望之伸手按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观星半生，见过旱年、见过兵灾，却从没像今夜这样，把天上的凶星与地上的乱局，一条一条，对得这样严丝合缝。

漱泉长老望着天，低声道：“封山百年，我们只当山下的乱，与高原无干。如今看这星，这乱，早就烧到门槛了。”

“烧到门槛了，便该开门。”老剑痴按剑，“再不开，火便烧上山来了。”

这一句话，像把众人心里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封山百年，五宗守着各自的山头，山下的人死活，从来不管。如今星象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谁还敢说，这山，与山下无干。

可任玄这一番话，像往这满天凶光里，投下了一点活人的心火。

星要变天，人便在这变天里，相互撑着，把天顶住。

立在石栏边，望着东南那颗猩红的星，久久没有言语。半晌，他朝任玄那处，深深一揖。这一揖，不是拜这五宗的山主，是拜一个肯拿人力去补那满天缺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