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采买(2/2)
船来了。王大海上了船,在船尾找了个位置坐下。柴油机的突突声填满了整个水面,岸边的庄稼地一截一截往后退。
县里五金店在城东,两间门面,门口堆着几捆铁丝和钢管,玻璃柜台上摆满了各种零件。黄老板正蹲在门口擦柜台,看见王大海,站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王老板,又来了?”
“黄老板。上批赊的材料款,木桩、浮筒、网片,今天结清。另外再订一批——木桩加二十根,浮筒加三十个,网片加十张。”黄老板从柜台底下翻出账本,手指在舌头上沾了一下,一页一页翻过去,找到琼崖村那一页。账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笔欠款后面都画了一个圈,还没平。“木桩、浮筒、网片,连同上批的订金尾款,总共七百六。”
王大海从内袋里掏出钱,数了七百六,放在柜台上。黄老板接过去,一张一张数了一遍,抽出其中一张对着光照了一下,确认是真的。然后把账本上那一页翻过去,在下一页写上新订单。“新订的木桩下周一到货。浮筒和网片要等三天,从临海那边调货过来。”王大海让他在新订单后面注明交货日期,黄老板照做了,写完了把账本推过来。王大海看过,收起自己的那份出库单。
出了五金店,王大海又去了一趟老周的工艺品厂。不是螺钿的事——是秀兰托他来的。螺钿订单多了,木盒跟不上,要再订一批。老周正在作坊里打磨螺壳,看见王大海,放下砂纸。“木盒要多少?”王大海把秀兰写的清单递过去——中号木盒一百个,大号挂屏底框二十个,尺寸都标清楚了。老周看了看,说没问题,下周交货。
从工艺品厂出来,王大海路过镇上的茶馆。门口摆着几把竹椅,里面几张八仙桌,老周——不是工艺品厂那个,是开茶馆的那个——正拎着铜壶给客人续水。他看见王大海,招了招手:“大海!进来坐坐,阿旺上次相亲的事,我还想跟你说哩。”
王大海摆了一下手:“今天忙,改天。”脚下没停。他走在县里的街道上,路边法国梧桐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一片的光斑。他把手伸进夹克内袋里,摸了一下那沓钱。付完五金店和木盒的订金,还剩四百多。下一站是木材厂和石料场,两家都在城北。
木材厂的老板姓郑,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把卷尺,正在量木方的尺寸。王大海把建军的图纸递给他——网箱区的木桩规格、半人工鱼礁的支撑木方、航道边缘的护木。郑老板看了看,用卷尺在木方上比了一下。“这规格得定制。你要的量不大不小,定制的话单价高一成。”王大海说可以,但要包运费。郑老板想了想,答应了。
石料场在木材厂隔壁,场主也姓郑,是木材厂老板的本家兄弟。王大海把石堆扩建的方量报给他——碎石多少方、大块石多少方,按建军的图纸来。郑场主用粉笔在地上算了几笔,报价含运费。王大海还了一成,对方犹豫了一下,同意了。两家都交了订金,拿了收据。收据是普通的便签纸,上面盖了个红章,字迹潦草但清楚。
午饭是在路边吃的。王大海找了个面摊,要了一碗素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往上冲,他用筷子搅了一下,面条在筷子上绕了一圈,吹了吹,吃了一口。面里有几片菜叶,汤是骨头汤,熬得发白。他吃得不快,嚼得仔细。旁边桌上有人在说临县的事——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人,端着一碗面汤,跟摊主闲聊。提到了那个养虾场,说老板跑了,工人散了,设备还在,场子现在没人管。王大海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他把那碗面吃得很干净,汤也喝了。结了账,站起来的时候,他往城东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临县的方向。
下午又跑了剩下的供应商——水泥、绳索、浮标,每一样都要比价、压价、交订金、开收据。下午四点左右,所有采买都跑完了。他站在县里码头边上,把今天一天的收据、出库单、订货合同从兜里掏出来,一张一张看过。按合约,木材三天内到,石料下周分批运,木盒下周取。他把这些纸片折好,和剩下的钱分开放进夹克内袋,拉上了拉链。
回村的船上,夕阳把水面染成铜色。王大海坐在船尾,手搭在膝盖上,看着两岸的庄稼地一截一截往后退。红薯地里的藤蔓还绿着,爬了一地;棉花地里的棉桃裂开了,露出白色的絮。他把今天在面摊听到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马德胜跑了,场子空了,设备还在。临县的养虾场,品相不稳,但底子不差。现在没人管,但迟早会有人接手。他需要知道谁会接手、什么时候接手、以什么价接手。但这件事不急。眼下要做的,是把今天订的材料接回来,把网箱搭好,把石堆垒稳。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秀兰在煤油灯下刻螺钿,潮生在竹床上趴着,抬头看见他,手伸出来,五指张开。王大海走过去,把手指伸过去,潮生攥住了,攥得紧,指甲又长了。
他把夹克拉链拉开,从内袋里掏出剩下的钱和所有单据,放在桌上。“结余四百二。木桩下周一到,浮筒网片等三天。石料下周分批运,木材三天内。木盒下周末到货,秀兰后天可以过去挑款式。”
秀兰接过去,数了一遍,和那些收据一一核对。然后把钱压在玻璃板“辛苦了”或者“你真行”,只是把他那份出库单逐项看了一遍,和账本上的数字一一对应,然后拿起铅笔,在账本上新翻了一页,写下今天的支出和结余。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王大海在桌边坐下,把鞋脱了,活动了一下脚趾。跑了一天的路,脚底板磨得发红。
潮生在竹床上翻了个身,从仰着翻成趴着,头抬起来,看着王大海。王大海也看着他。父子俩对视了一会儿,潮生忽然咧开嘴,露出粉红色的牙床——没有牙,但笑得极开心。王大海伸手把他的口水擦掉,口水沾在手指上,温温的。秀兰在身后说,他今天会认人了,秀英抱他的时候他没哭;又说他以后读书的事,学校在镇上,走路四十分钟。王大海说太远了,住校吧。秀兰说还小,等他长大再说。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了。煤油灯的火苗在桌上跳着,把账本上那几行新写的字照得清清楚楚。窗外海浪的声音不大不小,像一个人在不远处翻一页永远翻不完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