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暗流(2/2)
建军把巡查路线和码头接货时间重新排了一遍,用铅笔在旧报纸上画了几道线。张老四站起来,把手套塞进裤兜。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转过身,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大海,灰衣人要是再来找我,我不会再见他了。”他说完推开门,院里的风吹进来,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隔天上午,王大海主动去找老陈。他想当面听老陈说说临县的情况——不是让建军转述,是自己去听。老陈坐在自家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石桌上摊着一堆进货单和账本,茶碗里的茶已经凉了,碗底沉着几片碎茶叶。他一边翻账本一边把那堆进货单推给王大海。
“马德胜在临县欠了一屁股债,供货商、运输队、仓库租金,全没结。灰衣人现在没有老板,在码头上给人看仓库混饭吃,但他还在打听琼崖村的事——问这边海参的出货量、运输路线、货款结算的日子。跟以前不一样的是,灰衣人现在不光打听你,他还打听秀兰。他说秀兰从省城回来走的是城西,百货大楼斜对面的路灯底下。连秀兰在绒布柜台前待了多久都说得出来。”
王大海的手在账本上停了一下。灰衣人之前只打听他——海参场、出货路线、资金往来。现在他开始打听秀兰了。他之前就知道马德胜打听过他的家里人,那时候张老四说灰衣人问了一句“老婆孩子”,他以为只是随口打听。但随口打听不会详细到百货大楼对面的路灯底下,不会知道秀兰在绒布柜台前站了多久。这次不是随口。这是在摸她的路线,摸她的习惯,摸她下一次会在哪里出现。“老陈,临县那个姓方的养虾场现在还空着?”
“空着。设备在,没人接手。”
“你继续帮我留意。”王大海站起来,把茶碗往旁边挪了挪,在石桌上用手指画了一道线,“如果有一天马德胜想拿那个场子换条命,那条路不能让他走通——那个场子我迟早接下来。”
下午,张老四去镇上进货。他把进货路线改了——单号绕后巷,双号走大街,提货时辰不重复。在五金店黄老板那里拿胶水和砂纸的时候,他借着柜台上那面巴掌大的圆镜往店外扫了一眼。巷子口站着一个人。灰衣服,右肩比左肩低一点,双手插在裤兜里,像在等什么,又像等不等都行。
张老四把胶水罐塞进布袋最,沿着后巷的碎砖路走到布店。刘老板正在理货,看见他进来刚要开口,张老四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侧身站进柜台后面的阴影里。他没说话,只指了指窗外。刘老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巷子口的灰衣人正在低头点烟。
“这人你认识?”刘老板压低声音。
“以前认识。”
张老四在布店多待了好一会儿,把底布样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等到那道人影从巷子口消失,才从后门绕出去,沿着村外的土路走回琼崖村。他没有直接回渔场,先到仓库把货卸了。仓库的木箱还在,铁搭扣扣着,锁头完好。他蹲下来检查了一遍门框,没有撬痕,窗台上的灰也没人动过。他掏出钥匙开了锁,把胶水、砂纸、底布一样一样摆进木箱里,然后重新锁好,拉了一下锁头确认锁死。
他正要起身,手指在木箱底部碰到了一样东西。不是他放的。
一张纸。压在木箱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露出一个角。他把纸抽出来,翻开。是一张进货单——他上周去五金店拿货时开的,上面写着胶水和砂纸的数量、单价、提货日期,字迹是他的。这张单子应该夹在账本里,压在玻璃板
他的手指在单子上停了一下。提货日期那行,有人用指甲划了一道浅浅的印子,正好划在“周四”两个字
他站起来,把进货单捏在手里,手心有点潮。仓库的窗户关着,门锁完好,木箱里的货一样不少。来人不是来拿东西的。他是来告诉张老四——我能进来。我能拿走你的单子,再放回来。下次我来,你不在的时候,我也在。
张老四把进货单折好,塞进兜里,锁上门。他没有直接去找王大海——他先沿着仓库外围走了一圈,看墙角有没有脚印,看窗台上有没有蹭掉的泥。后窗的窗台上有一小片干了的泥印,不是他的鞋印。他用手指蹭了一下,泥土碎成粉末,被风吹散了。
当天晚上,几个人重新聚在王大海家的院子里。秀兰把潮生哄睡了,从灶房端了两碗凉茶放在石桌上。建军把巡查路线调整后的方案摊开——网箱区每晚不定时巡查两次,码头接货时核对船号,不是熟悉的船号不让靠近网箱区。阿旺的安全绳在礁石上绕了两圈,他说巡夜时会多带一根长竹竿。秀兰说她的出货路线也调一下——省城拿货改到周二或周五,跟海参出货的日子错开,以后去省城和秀英一起去,不一个人走了。
张老四最后一个开口。他把那张进货单放在石桌上,用手指着提货日期那行字,锁没坏,窗台上多了一片泥印。”
桌上没人说话。进货单压在石桌上,被煤油灯的光照着,纸面微微发黄,那道指甲划痕在灯下显得很细,但很深。
王大海把单子拿起来,看了一眼,折好,压在玻璃板。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个步骤都很稳——折好、放平、压住。然后他坐下来,把烟点上。火柴擦过砂纸,嗤的一声。“他在告诉我们,他能进来。但他没拿东西,只留了个印子。这是在提醒我们——下次他不一定只留印子。从今晚开始,仓库值班加到双人,进货路线每次换,码头接货时三个人同时在。螺钿的送货路线跟海参出货完全错开,不走同一条路,不在同一天发。灰衣人不是以前那个传话的了,他现在自己给自己干。自己给自己干的人,最不好防——因为他没有固定老板,也没有固定套路。但他也有弱点:他只有一个人,我们是一群人。他只能在外面看,我们要做的,是让他连看都看不清楚。”
第二天一早,张老四从仓库木箱里拿出那把备用的新锁——他原本打算下个月换锁时再用的。他把旧锁拆下来,装上新锁。锁头是铁质的,比原来的大一号,锁孔紧,钥匙插进去要用力转到底才能弹开。旧锁放在木箱里留着当备件。秀兰上午去老周那边核销上一批货款,把绒布样品的采购单和静园定制款的包装方案理成两份文件,进货时间改到了周二。她告诉老周,以后所有专柜礼盒的送货日期由她提前三天通知,不固定日期,不固定路线。王大海去码头的路上拐进村里,找了两个之前一起出过海的老乡。对方答应从明天起每晚来渔场值夜——一个巡网箱区,一个看守仓库入口。回去后他翻开那本新的苗种档案,在扉页上写下“万渔一号”四个字,笔迹很重。档案里夹着建军重新修订的巡查表、阿旺标注的礁石区暗流位置、张老四画的新进货路线草图。窗外的浮筒轻轻晃着,没有异响,只有潮水穿过网箱之间的航道,声音平稳而缓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