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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合作社的规矩(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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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海在她旁边坐下来:“学院讲座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稿子写了三遍,都不满意。”秀兰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又划掉,“太专业了怕学生听不懂,太简单了怕郑教授觉得我没水平。前天顾老板帮我看了第二稿,说太干了,像教科书。她说你平时怎么教徒弟的,就怎么讲。可我平时教秀英她们,都是一边做一边讲,没有什么稿子。”

“那就不要稿子。”王大海说。

“不要稿子?那到时候我站在讲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怎么办?”

“你什么时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过?”王大海笑了一声,“上次林老先生来看你的作品,你把黄家螺钿的历史从头讲到尾,从泉州讲到你婆婆,从贝壳选材讲到镶嵌工艺,林老先生听了半天,眼睛都没眨。那会儿你有稿子吗?”

秀兰愣了一下:“那不一样。林老先生是懂行的人,我说什么他都明白。可学院里的学生,好多连螺钿是什么都不知道。”

“越是不懂的,越要讲得活。你上去先不讲理论,就拿出一片贝壳,告诉他们这是什么螺、从哪里来的、为什么用这个螺。然后现场做给他们看。学生看懂了,自然就有问题了。你回答他们的问题,讲座就成了。”

秀兰想了想,慢慢点头:“你说得倒也是。”她把稿纸收回抽屉里,语气松快了些,“那就按你说的试试。反正郑教授说了,讲不好也不扣钱。”

王大海被她逗笑了。他站起来准备去冷库,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新加坡那个展览,时间定了吗?”

“定了。春节后,正月初八开幕。”秀兰的眼神亮了一下,“林老先生说展期两周,场地在新加坡河边的唐人街文化中心。顾老板帮我算了一下,运作品过去走海运,至少得提前半个月发货。也就是说,这批作品,最晚腊月中旬就要全部完工。”

腊月中旬。现在是十一月底,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

王大海在心里算了一下订单量,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林志远加订的五十件、新加坡陈老板的五十件、省内省外其他客户的零散订单,加起来将近三百件。螺钿工坊现在满打满算,包括秀英和八个学徒在内,能上手干活的不到十五个人。两个月要做完三百件,几乎是天方夜谭。

“人手的事——”他开口。

“我知道。”秀兰打断他,“订单太多,人手不够。培训班已经在搞了,但现在急也急不来。我现在每天把最简单的工序分给学徒,哪怕她们只能打磨、清洗贝壳,也能帮秀英省出不少时间。剩下的精细活,我自己加班做。”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大海,新加坡这个展,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机会。就算熬通宵,我也要把它做成。”

王大海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

晚饭后,潮生趴在桌上写作业。小渔坐在婴儿椅里,用勺子舀米糊,舀一勺洒半勺,脸上衣服上全是米糊糊。秀兰拿毛巾给她擦脸,她咯咯地笑,小手在空中乱抓。

王大海坐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院子里的老槐树被海风吹得沙沙响,远处码头上的渔火星星点点。这个画面跟他记忆深处的某个片段重合了——在更早的时候,潮生也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么坐在婴儿椅里,秀兰也是这样弯腰给他擦脸。那时候他刚从海里上来,一身海水味,走进院子的时候,潮生会张开两只小手让他抱。一抱起来,满身的腥味能把潮生熏得皱鼻子。

那时候是真穷。但那种穷日子里,也有一些现在想起来心里发软的东西。

“爸,你明天有事吗?”潮生从作业本上抬起头。

“怎么?”

“赵二毛说想请你吃糖。他说上次我原谅了他,他想谢谢你。”潮生从兜里掏出一颗糖,糖纸是新换的,不是上次那颗皱巴巴的大白兔,“这是他给我的新的。他说他爸在咱家冷库里干得挺好,他妈不哭了。”

王大海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

“那你告诉他,糖我吃了,谢谢他。让他好好读书,别光想着打架。”

潮生用力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写作业。

夜里,王大海坐在桌前整理航海日志的模板。他找了一本小学生的练习本,在上面画格子——日期、天气、出发时间、返港时间、作业海域编号、渔获种类、渔获数量(斤)、记录人签名。建军下午把这些格子誊抄到一批新的牛皮纸封面的小本子上,每本都盖上了万渔场的公章。封面用红字印着“万渔场合作社航海日志”,还编了号。001号给了万渔一号,002号给了合作社最老的那条机帆船,003号给了刘金水。

他把001号航海日志拿在手里翻了翻。空白的格子整整齐齐,等着被填满。这本子虽然简陋,但它是万渔场从“差不多就行”变成“斤斤计较”的第一步。

秀兰从螺钿工坊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她把一杯放在王大海面前,自己捧着另一杯坐到旁边的椅子里。

“今天下午我接到了电话。省城顾老板打来的,说省工艺美术学院的讲座时间定了,十二月五号,就在学院的报告厅。郑教授说,不光学生来听,还邀请了省城好几个工艺品公司的负责人。”

王大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温热,是秀兰泡的姜茶,放了红糖。入冬以后,她每天晚上都泡一壶。

“省城工艺品公司的负责人。”他慢慢重复了一遍,“何志远,应该也在被邀请之列。”

秀兰捧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你担心他会来?”

“他一定会来。”王大海放下茶杯,“上次在博览会上他只是路过看一眼,那次是摸底。这次的讲座,是你以螺钿大师的身份站在台上,对他来说是第二次摸底——摸的是你的专业功底。如果你的讲座让他挑不出毛病,他短时间内不会轻举妄动。但如果你的讲座出了问题,他就会找到下手的地方。”

秀兰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海风大了一些,把院子里的老槐树吹得哗哗响。堂屋的灯泡微微晃动,在墙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影子。

“那我更要把这场讲座讲好了。”她说。

王大海转头看着她。灯光下,秀兰脸上的疲惫还没褪去,但眼睛里有一团安静的火。

“不是讲好。”他说,“是让他听完以后,回去睡不着觉。”

第二天一早,王大海正在码头检查万渔一号的补给,老赵提着一个黑色人造革包匆匆跑了过来。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深蓝棉袄,头上戴着顶旧军帽,喘着气在码头边上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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