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筹荒分八境(2/2)
唯独黄冈附郭城东、南沿江岸八里地界空悬,待府衙委派专人。
漕运千总刘镇刚离去,府衙差役捧着盖知府朱印的公文快步跨入正厅,跪地呈递文书。
殷嵩岩拆开阅览片刻,转手递给身侧殷承聿。文书由黄州水利同知周懋功详报、知府核准行文,写得分明:黄冈东乡廪生林灿身家殷实,熟稔本地田亩乡邻,江洪围城之际堪用,特保举署黄冈城东临时督赈署事,专管城东赈仓发放、城外流民粥厂、城内劝捐事宜,直隶殷嵩岩总赈总局调度,地界与殷承聿分管西境东西分界。
殷承聿扫完通篇札令,低声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以为然:
“林道家中那个林灿?
黄冈城内谁人不知,终日走马宴游、斗鸡蓄伶,是实打实膏粱纨绔,自家东乡千亩圩田账目都理不清,如今竟要掌管一区赈粮、灾民户册。周同知此番举荐未免失察。
我分管西境,往后两区漕粮互调、流民跨界安置处处打交道,平白生出无数纠葛。”
殷嵩岩垂眸捻须,眼底藏着几分轻视,碍于两家婚约不便当众贬斥。
殷、林两家早有媒妁之约,嫡女殷清妩许配林灿,当初联姻便是看中林家东乡万顷圩田与丰厚淮盐引票,稳固殷家东乡势力根基,他只淡淡开口:
“林家产业丰厚,联姻是宗族长远布局。只是林灿心性浮躁,不通钱粮簿书,勘灾定等、漕米收发、工赈核销处处皆是陷阱。
这般纨绔骤然入局,稍有疏漏便是侵赈误民重罪,连带殷、林两家门楣一同蒙羞。你与他地界相接,往后两区钱粮往来,少不了反复交涉核查。”
父子低声议论之际,内堂帘栊轻掀,一身月白绫裙的殷清缓步走入厅堂,仅簪一支素银素钗,手中端着一壶新沏雨前茶,方才二人对话尽数落入耳中。
她是殷嵩岩独女,自幼饱读诗书,端庄雍容,世家贵女气度浑然天成。
殷清妩将茶盏轻放在父兄案前,柔声开口,温婉之下藏着世家独有的通透与一丝好奇:
“方才在外廊听闻父亲与兄长谈论林郎署城东督赈一事。”
殷嵩抬眼看向独女,语气平淡提点其中凶险:
“荒政水深,处处藏追责陷阱,你素来知礼明理,应当知晓利害。林灿不谙庶务,如今独掌城东赈务,地界又与你兄长西境相连,一步踏错便是牢狱之灾,还要拖累承聿统筹大局。”
殷清妩唇角噙浅淡笑意,言语并非一味偏袒情郎,内里自有权衡:
“父亲不必太过忧心。林郎平日闲散嬉游,城中士绅时常取笑他胸无实才,他心底素来好胜不服。
如今府衙正式委任督赈,正是他自证才干的机会。
黄冈东西两境尽在总赈局眼皮底下,兄长坐镇西境按月互通仓簿,就算他处置失宜,父亲与兄长也可从中斡旋兜底。”
殷承聿顺势附和,心中早已盘算交叉稽查章程:
“妹妹所言有理。黄冈东西分治本就存制衡之意,两区赈粮可互为补给,仓册、流民册按月比对核验。倘若林灿能理清账目、约束胥吏杜绝克扣,林家声望大涨,殷林联姻根基更牢;若是办事荒唐,虚造户数、漕粮亏空乱象暴露,我可第一时间查实上报总局,往后咱们与林家商议东乡圩田、盐引合作,也能占据主动。”
殷嵩岩指尖轻叩案上林灿委任札令,层层权衡利弊:
一则不便驳回知府、水利同知联名上报的官方文书,失了官府体面;
二则殷林联姻大局不可轻易动摇;三则东西分治格局恰好令殷承聿就近监察林灿行事,一举两得。
他抬眼望向殷清妩,一眼看穿女儿温婉说辞之下,藏着几分对这位纨绔未婚夫的好奇,想亲眼看一看,人人口中游手好闲的林灿,能否在盘根错节的荒政棋局站稳脚跟。
沉吟片刻缓缓松口应允。
“也罢,府衙文书已定,便令林灿接下黄冈城东督赈署事。承聿,你分管西境,每月务必将两区完整仓簿同步送至总局比对,但凡城东出现耗损虚冒、流民安置失宜,即刻据实禀我。清妩,你常参与黄州士族女眷交际,多打探城内粮商、各里乡绅动向,若林灿处置赈粮生出纰漏,第一时间回府告知我与你兄长,也好提前筹谋,不至陷入被动。”
殷承聿躬身领命,脑中已然搭好两区对账、交叉巡检完整章程。
殷清妩敛衽屈膝端庄应诺,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期待。
窗外秋雨愈发绵密,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
正厅案头,八区分赈名册、林灿督赈札令、漕粮勘合层层堆叠,殷承聿分管黄安、黄冈西境的字迹赫然在册。
一边是殷氏嫡系牢牢把控赈务枢纽,手握监察邻区实权;一边是全城闻名的纨绔林灿代管城东钱粮流民,两区地界交错、往来不绝。
一场裹挟漕运利益、地方宗族、府县官吏、姻亲制衡的赈灾大局,伴着连绵秋雨,就此徐徐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