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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文明守夜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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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岱说到兴起,眉飞色舞,连刚才的拘谨也忘了。

他说绍兴社戏如何热闹,说西湖雪后如何清绝,说某年中秋夜游湖,月色照得人连酒都不忍饮。

柳如是也不甘示弱,插嘴说松江士子如何爱摆架子,说归家院后河的冬夜水声,说陈继儒寿席上那些人骂朝廷时一个比一个大声,真问他们去辽东西域做事,又一个比一个装病。

张岱笑她刻薄。

她便回一句:“我若不刻薄,早被他们拿漂亮话腌入味了。”

朱启明听得直乐。

话题渐渐放开。

从三皇五帝说到周礼,从汉武开边说到唐人气象,从宋人词章说到大明制度。

张岱博闻强记,谈风俗掌故如数家珍;

柳如是年纪虽小,诗文却灵,偶尔冒出来一句,锋芒逼人。

朱启明也不装古人。

他用尽量能让他们听懂的话,说天文,说地理,说海洋,说不同大陆上的人如何生活,说文字如何传播,说一条商路能改变一国命运,说印刷术、火药、指南针这三样东西其实能把天下搅个天翻地覆。

张岱越听越入神。

柳如是更是连烟都忘了,指间那一点火星慢慢烧到滤嘴,还是朱启明提醒,她才赶紧摁灭。

于是暖阁里出现了一个极其荒诞的画面。

大明至高无上的皇帝,一个江南风流才子,一个十四岁的少女,三个人围坐案前,茶盏旁散着烟灰,舆图下烟雾袅袅,谈笑风生,从上古神话聊到海上航线,从诗词文章聊到机器工坊。

王承恩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他跟了朱启明这么久,早知道皇爷行事常有怪处。

可今日这场面,仍叫他心里直嘀咕。

这也太不像皇帝了。

可偏偏,越不像,又越让人挪不开眼。

谈到深处,朱启明忽然停住。

他把烟按灭在瓷碟里,抬头看向张岱和柳如是:

“朕问你们一个问题。”

两人都安静了。

朱启明道:“假如有一天,异族入侵,窃我华夏神器,屠我华夏子民,毁我华夏经典,改我衣冠,易我制度,把史书重写,把祖宗抹黑,把所有不肯低头的人都杀了。”

他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落在地上。

“到了那一日,这璀璨的华夏文明若毁于一旦,你们觉得,华夏还能算华夏吗?”

暖阁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柳如是脸色变了。

张岱也收起了笑。

这话太重。

重到不像闲谈,倒像一道从天而降的雷。

窃取神器,屠我子民,毁我经典,改我衣冠。

这几句话,在如今的大明说出来,近乎不祥。

柳如是胆子再大,也一时不敢接。

张岱张了张嘴,最后也没立刻说话。

他爱写繁华,爱记风月,可他不是不懂亡国之痛。

只是这种假设太阴冷,一下把方才那些茶烟笑语都冻住了。

朱启明看出他们慌了,摆摆手,语气又温和下来。

“不必怕。朕不是说眼下会如此。只是天下兴亡,不可不预想最坏处。你们只当是文章题目。”

张岱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若人心尚在,华夏便未必亡。昔日五胡乱华,衣冠南渡,江左犹存华夏正朔。唐亡之后,文脉不绝。宋室南渡,虽失中原,犹能以礼乐文章自立。文明之存,不全在一姓一朝,也不全在城池宫阙。”

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

“可若经典尽毁,士人尽诛,百姓皆被迫忘其祖先,数代之后,便难了。那时即便有人说自己是华夏,恐怕也只剩一个名。”

柳如是咬着唇,忽然道:“我觉得,只要还有人不肯忘,就不算亡。”

朱启明看向她。

柳如是声音不高,却很硬:“书烧了,可以重写。衣冠改了,可以再做。城池没了,可以再筑。可若人自己先认了贼作父,觉得祖宗可笑,觉得旧衣冠丑,觉得敌人的刀和辫子才是体面,那才是真亡。”

她说着说着,眼里有一股冷光。

“若真到那一日,哪怕只剩一个人记得华夏该是什么样子,他也该把它写下来,藏起来,传下去。哪怕传给一个孩子也好。”

朱启明静静听着。

他想起后世那些荒唐事。

因为某些东西没有彻底清算,于是清宫戏泛滥,辫子戏拍得金碧辉煌。

屠刀被涂上温情,奴才被包装成盛世,到了二十一世纪,竟有人把汉服当胡服,甚至指着穿汉服的人大骂“封建”。

何其荒唐!

又何其可怕!

不是人死绝了。

是记忆被人动过手脚!

朱启明轻声道:“你们说得都好。但还不够。”

张岱与柳如是同时看向他。

朱启明起身,走到舆图前。

“文明之所以能存续,关键在人。只要华夏子民不死绝,只要还有人说汉话,读汉字,祭祖先,守礼法,这文明便断不了。”

他转过身。

“可是,想要恢复它原本的样子,就难了。”

“一个人记得一点,另一个人记得一点。这个记错了,那个传偏了。再过百年,后人想复原,便只能在残砖断瓦里猜。猜得对还好,猜错了,便会把敌人塞给你的东西当祖宗,把祖宗真正留下的东西当笑话。”

张岱脸色凝重起来。

柳如是也不说话了。

朱启明道:“所以,要备份。”

“备份?”柳如是愣了一下。

这个词对她有些陌生。

朱启明想了想,解释道:“譬如一本书,京中藏一部,南京藏一部,广州藏一部,辽东藏一部,西域藏一部,海外再藏一部。哪怕一处被烧,还有别处。譬如一件器物,一种曲调,一门技艺,一地风俗,都要有人记录,有人抄录,有人绘图,有人收藏。”

张岱眼睛一点点亮了。

朱启明继续道:“朕准备筹建一个地方,不止藏经史子集,也藏大明各地的方志、族谱、契约、曲本、医方、农书、工匠图谱、舆图、水利册、戏曲唱腔、民间歌谣,乃至衣冠样式、器物纹样、节令风俗。”

他顿了顿。

“朕暂且叫它——华夏版本馆。”

张岱猛地坐直。

柳如是呼吸也轻了。

朱启明的声音越发沉稳。

“不是一座。京师要有,南京要有,广州要有,南雄要有,将来辽东、西域、东瀛、南洋,也要有分馆。珍贵典籍要刻版,重要文书要抄副,工艺图谱要密藏。若有朝一日大明遭灾,哪怕京师陷落,哪怕南京被焚,只要有一处版本馆还在,华夏便有火种。”

暖阁里久久无人说话。

张岱终于站起来,朝朱启明深深一揖。

“陛下此举,非为一朝,乃为万世。”

柳如是也站了起来。

她看着朱启明,眼中那种崇敬几乎藏不住。

她原本以为皇帝伟大,是因为他造枪炮,平辽东,收东瀛,护士兵,重工匠,给女子一点喘息之地。

可现在她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人想的不是一时胜负。

他在想几百年后,甚至几千年后。

他在想如果有一天华夏真的跌入黑暗,后人该凭什么重新点火。

这哪里是皇帝?

这像是替整个文明守夜的人。

朱启明看着两人,忽然笑了笑。

“事情是好事,但要有人做。”

张岱心头一跳,隐隐有了预感。

柳如是也睁大眼。

朱启明看向张岱:“宗子,你爱游,爱看,爱写。民间风物,士林掌故,园林戏曲,饮食器玩,别人觉得琐碎,你却能看出滋味。版本馆不能只收庙堂大典,也要收人间烟火。朕问你,愿不愿做这件事?”

张岱怔住。

他这一生最爱繁华,也最怕拘束。若是寻常差事,他多半要推三阻四。可此刻,朱启明给他的不是一份官,是把整个时代递到他面前,让他去记。

他喉头动了动,竟一时说不出俏皮话。

朱启明又看向柳如是。

“柳隐,你年纪小,但眼睛亮,心也硬。你不肯被人关在院子里做玩意儿,那朕便给你一件真正的事。版本馆将来要采录天下女子诗文、女工技艺、医药纺织、民间口述。许多地方,男子去问,问不出来。你愿不愿学着做?”

柳如是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她想开口,声音却卡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陛下是说,我也可以?”

朱启明笑道:“为什么不可以?”

柳如是眼眶一下红了。

她赶紧低头,不想在皇帝面前掉眼泪。可她越忍,胸口越酸。

她从松江出来,只是想看看张家湾。

想看看《周报》上那些女子是不是真的能把名字写在纸上。

可现在,皇帝告诉她,她也能做事。

不是陪酒,不是唱和,不是被文人拿来点缀风雅。

是真正的事。

张岱终于回过神,拱手道:“陛下,草民散漫惯了,若入官署,恐怕坏规矩。”

朱启明摆手:“朕知道你散漫。所以不让你坐衙。先给你一个名义,大明版本馆采录总纂,品级以后再议。你可游历,可访书,可征稿,可写札记。只要你别拿朕的钱天天去喝花酒就行。”

张岱一呆。

柳如是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张岱苦笑:“陛下连这个也防?”

朱启明道:“朕防的不是你喝酒,朕防的是你喝完不写。”

张岱大笑,随即正色一揖。

“若陛下不嫌草民疏狂,张岱愿试。”

朱启明点头,又看向柳如是。

柳如是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却亮得惊人。

“柳隐愿意。”

她说得很轻,却像把一生都押了上去。

朱启明笑了。

“好。那从今日起,你们先留在京中。张家湾你们可以继续看,女学堂也可以去。过几日,朕让人拨一处院子,挂上大明版本馆筹备处的牌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柳隐,你还小。该读书还得读书。做事可以,别把自己当铁打的。”

柳如是鼻子一酸,立刻低头:“民女知道。”

张岱在旁边笑道:“陛下放心,她这脾气,铁打的也未必比得过。”

柳如是瞪他。

朱启明看着两人斗嘴,心情忽然轻了些。

窗外北风依旧。

舆图上的东瀛小旗在烛影里微微晃动。

朱启明知道,毁史是一把刀。

但保存历史,也是一把刀。

前者杀一个族群的魂。

后者护一个文明的火。

他伸手按在案上的空白诏纸上,低声道:“王承恩,记下。”

王承恩立刻捧笔上前。

朱启明缓缓道:“设大明版本馆筹备处,收天下文献,备文明火种。”

笔尖落纸,沙沙作响。

张岱与柳如是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们隐隐觉得,自己今日见到的,或许不是一桩新差事。

而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长到足以越过他们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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