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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3章 阿宁的梦(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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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宁第一次梦见那棵树是在她十一岁那年的秋天。

那天白天她帮母亲晒完了一整筐的干菜,傍晚时又追着那只灰白色的猫跑过了半条街。猫最终停在了镇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杈上,她抱着树干爬上去,把猫从枝杈间捞了下来,手腕上被树枝划了一道细长的红痕。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入睡前窗台上的那朵银白色花还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然后她看到了那棵树。

那棵树比她见过的任何树都高。树干粗到她张开双臂也无法合拢,树皮上的纹路是银白色的,在流动,像有温度的水在石头表面持续流淌。她站在树根旁,脚下的地面不是她熟悉的泥土,而是一种她在镇子里从未见过的、泛着微光的白色砂石。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种她无法辨认的气息,和镇上的风完全不同——没有尘土,没有炊烟,没有晒干菜的气味,只有一种像她闻到过但记不起在哪闻到过的淡香。

她抬起头,看到树冠顶端站着一个身影。那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衣料边缘在树冠中那些透光的位置保持着稳定的移动幅度。他站在树冠顶端的那根枝条上,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更高,他没有低头看她,他正望着远处那片她看不见尽头的地平线。她看不清他的脸,树冠上方的光线太亮了,那些从他身后照过来的光让他的轮廓变成了一道剪影。

她想说话,想喊他,想问他是谁,想问他为什么站在那么高的地方,想问他她为什么会在梦里看到这棵树,但她发出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轻,像一层在被压缩后厚度变薄的声音信号,它到达那道剪影所在位置时已经衰减到几乎无法被辨认的程度。那道剪影没有低头,没有转向她所在的方向,但她在梦中的意识在消散前捕捉到了那一刻的状态——那道剪影的轮廓在她即将醒来的短暂瞬间中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移动。

阿宁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灰蓝色的。晨光还没有完全越过她房间的窗台,那朵银白色的花还在她窗台外侧的边缘处保持着开放的姿态。她的眼角没有湿润,但她的呼吸在那些灰蓝色光线中维持着一个比她平时醒来时更快的节奏,那些银白色花瓣在她视线边缘处的晃动着。

她后来跟母亲说起过那个梦。母亲正在院子里晾晒被单,双手抖开湿布料的动作在她说话时没有停顿,像一条在经历多次使用后已经形成了固定操作路径的传送线,在每次启动后都会以相同的顺序完成全部操作。那是守护天使的树,他会守护着你,不会让不好的事情靠近你。你在梦里看到的那棵树,就是他在守护你的位置。

阿宁在那天之后会每晚都梦到那棵树。有时候那棵树的位置会变化,第一次她站在树根旁,第二次她站到了树干侧面能看到树冠延伸方向的位置,第三次她站到了树冠的阴影边缘,能看到那些银白色的根须正在从地面下隆起,像一条在完成铺设后正在调整其与地面接触角度的管道。那道剪影每次都在树冠顶端保持着他之前的高度,不会因为她的位置变化而改变他站立的姿态。

她在那些梦境中开始注意到更多细节了。那些她以为是普通的树木的轮廓,正在以更具体的形态出现在她面前——那道在树根附近由石板铺成的台阶、那扇用竹片编成的矮门、那只挂在屋檐下的竹片风铃。那些细节在她梦中以恒定的速度变得清晰起来,她能在走到那扇竹门时弯腰穿过门框,能在经过那串风铃时听到风铃在空气中发出的声响。

有天晚上,她梦到了山门。那道山门比她见过的任何建筑都更高,门柱是用青石砌成的,表面已经被风化得光滑平整,门楣上方刻着三个字。她在梦中站在那座山门前,能看清那三个字的形状,但她在醒来后发现自己依然能回忆出那些笔画的顺序和间距。她在吃早饭时问母亲她们镇上有没有一座像她梦里那样的山门,母亲说镇上没有。

她在后来的几周里继续做那些梦。她开始看到菜园。那些整齐排列的菜畦,那些在清晨被露水覆盖的叶面,那道用竹条编成的矮篱笆。那些画面在她醒后依然保持着清晰的轮廓。再后来她梦到了观星阁,那座高出屋顶的木质塔楼,顶层的圆形天窗透进月光,在地板上形成一道可被辨认的光斑。她能回想起自己在梦里站在那座观星阁的楼梯上时的触感。

第十个月的一个夜晚,阿宁在梦中走到那棵树的树根旁时,那道剪影第一次改变了他的位置。在她记忆中,那道身影一直站在树冠顶端,保持着固定的高度,像是从那里延伸出的一道标记,现在它正在缓慢地向下移动。他穿过那些银白色的枝条,穿过那些被光线照亮的间隙,踩在那些她曾经无法触及的枝干表面,每一步都让她能看清更多关于他的细节。他的身形很高,他的姿态和她记忆中的任何姿态都不同,他的衣料边缘在他移动时保持着稳定的摆动幅度。

他落到她面前时,他的面容出现在了她能看清的距离内。他的脸比她预想的更年轻,那些在她醒来后发现自己能记住的线条和位置正好对应着她平时在梦中见到他的那些角度。他在她面前停住了,站的位置刚好能让她看到他的脸,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保持着恒定的方向和相同的距离,像一根在被校准后会固定指向一个方向的指针,不会因为周围光线的变化而改变它的指向。

阿宁在那一刻睁开了眼。窗外的天还是暗的,月光从窗台方向照进来,落在她被子上。她的眼角有一道正在移动的湿润痕迹,沿着她颧骨的弧度向下方滑落。那些湿润的痕迹在她脸颊上留下的路径会在她醒来后继续保持,不会在接触到空气后立即蒸发。她躺在那里,能感觉到那些痕迹正在缓慢地变凉。

她在夜色中坐起身,看向窗外。那朵银白色的花还放在窗台外侧,在月光下呈现出和她在梦境中看到的树皮相同的色调。她看了那朵花一会儿,她的声音在夜色中保持着比他平时说话更轻的振幅,像一层在经历长期休眠后首次以较低功率启动的设备,它的输出功率正在逐步提升。

你是谁?

那朵花在夜风中保持着恒定的摆动幅度,没有因为她的声音而产生变化。她在窗台上坐了一会儿,那些月光在她前方持续铺展着,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以恒定的速度从那些梦境的边缘向她醒来后的生活过渡。她的手指在窗台边缘处保持着恒定的位置,那些银白色花瓣在她视线边缘处持续摆动着,不会因为她在注视它们而改变它们的摆动幅度。那道印记在她眉心处保持着恒定的位置,正在夜色中持续发出微弱的光,像一盏在被确认接收后不会熄灭的灯,只要接收端还保持开启,它就会一直亮在那里,不增不减,直到接收端主动切断连接,它才会进入待机状态。

那些她梦到的内容还保持着清晰,她眼角的湿润痕迹已经被夜风带走了,但那道光还在那里,保持着恒定的方向和相同的亮度,在夜色中以恒定的速度铺展着,不会因为时间的推移而改变它的位置。她靠在窗台上,看着那些银白色花瓣在夜色中继续摆动,像一座在完成了初步铺设后正在等待最终连接的塔楼,在月光下继续发着光,等待着她准备好完成那最后一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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