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抬参(上)(2/2)
这是老规矩,挖大留小,挖好留差,不能赶尽杀绝。
曹大林从包里拿出红绳,在选定的参秧上系好。老赶从包里拿出小米,撒在参秧周围,跪在地上,小声念叨:“山神爷,山神爷,我们借您的宝地挖棵参,给您留了小米,给您磕头了。保佑我们顺顺当当,参须一根不断。”
念叨完,老赶站起来,对曹大林说:“你来挖,我在旁边看着。”
曹大林蹲下,从包里拿出鹿骨签子。这是老赶借他的,据说是老赶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用了上百年,签子磨得油光发亮。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清土。从参秧外围开始,一寸一寸,把土拨开。鹿骨签子很细很尖,不会伤到参须。每一下都小心翼翼,像在拆炸弹。
清到参秧根部,露出了芦头。芦头是人参的根茎,每年长一节,形成芦碗。老赶凑过来数芦碗,数到一半,眼睛亮了:“四十八个!这棵参至少四十八年!”
曹大林手一抖,差点伤了参须。四十八年!比昨天挖的那棵还老十六年!
“稳住,”老赶按住他的手,“别急,慢慢挖。”
曹大林稳住心神,继续清土。芦头人字形,两股分支粗壮,像两条人腿。
他顺着主体的方向往下挖。参须向四面八方伸展,最长的有一米多。他一根一根地清,遇到石头缝里的须根,就用手扒开石头,小心翼翼地拉出来。
太阳升到了头顶,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曹大林已经挖了三个小时,腰酸背痛,手也僵了,但不敢停。
老赶在旁边帮忙,用签子轻轻拨土,两人配合默契。
终于,整棵参完整地出土了!
曹大林捧着参,手在抖。这棵五匹叶,芦头有四十八个芦碗,参体人字形,表皮淡黄色,有细密的铁线纹,须根完整,长满珍珠疙瘩。品相比昨天那棵好太多了。
“好参!”老赶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四十八年,五匹叶,品相完整,能卖五百块!”
五百块!曹大林心跳加速。加上昨天那棵三百块的,就是八百块。顶他半年的工资!
老赶把参小心地放进桦皮筒,周围塞上青苔,盖上盖子,用红绳扎好。
“大林,你运气好,”老赶笑着说,“第一次进老林子就挖到这么好的参。”
“是老赶叔带路带得好。”
“咱俩有缘,”老赶拍拍他肩膀,“我老了,这些东西不传给你,就带进棺材了。”
两人把土回填,把坑抹平,撒上小米,又用枯叶盖好,看不出挖过的痕迹。
“还有几棵小的,过几年再来挖。”老赶说。
他们又在附近转了转,老赶又找到两棵“四匹叶”,但没挖,说是留种。
下午三点,两人开始往回走。路上,老赶讲起了他爷爷的故事:
“我爷爷叫赶长春,是这一带有名的参客。他十七岁就开始挖参,挖了一辈子,经手的参数不清。有一年,他在老林子里挖到一棵‘六匹叶’,芦头有八十多个芦碗,参体像小孩,有胳膊有腿。那参卖了八百块大洋,在县城买了房,娶了我奶奶。”
“后来呢?”
“后来日本人来了,把爷爷的参地占了,爷爷气不过,跟日本人干了一仗,被打伤了腿。从那以后,他就不能进山了,天天在家画‘参谱’,把他知道的所有参窝子都画了下来。这本‘参谱’,就是他留给我的。”
曹大林摸了摸怀里的桦皮筒,心想:这不仅仅是一棵参,是几代人的心血和传承。
回到工棚,天已经黑了。愣子正在院子里等,看到两人回来,迎上去:“挖到了?”
曹大林点点头,从怀里拿出桦皮筒,打开盖子,把参小心地拿出来。
愣子凑过来看,眼睛瞪得像铜铃:“这么大!比昨天那棵大一倍!”
大老赵、小山东他们也围过来看,啧啧称奇。
“大林,这参卖吗?”大老赵问。
“卖,但不急,先阴干,等品相好了再卖。”
“卖的钱,你打算干啥?”小山东问。
“给山山买个书包,给春桃买件棉袄,剩下的攒着开个山货店。”
“开店!”大家眼睛都亮了。
“大林,你要是开店,我给你供货。”大老赵说。
“我也给你供货。”小山东说。
“我帮你干活,不要钱。”愣子说。
曹大林心里热乎乎的。这些工友,虽然穷,但心热。有这样的朋友,啥事干不成?
夜里,曹大林躺在通铺上,摸着怀里的桦皮筒,想着春桃和山山。八百块,能给春桃买件好棉袄,能给山山买个新书包和文具盒,剩下的还能攒着。再攒几个月,也许就能开个山货店了。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走进了那片老林子,遍地都是人参,红籽在风中摇曳,像是在对他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