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山货大集(1/2)
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十五日,曹大林停薪留职后的第十天。铺面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春桃管着店,小芳帮着忙,愣子管着进货出货,一切井井有条。但曹大林心里不踏实,他总觉得光靠县城这点生意不够,得把货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老赶正好在这天来了县城。他坐着老马的车,提着一袋子新收的蘑菇,还带了个消息。
“大林,省城逢五有山货大集,你知道吗?”老赶坐在铺面里的凳子上,抽着旱烟。
“啥大集?”曹大林递过一杯茶。
“省城每个月逢五,就是初五、十五、二十五,在城北有个山货大集。全省的山民、猎户、参客、皮货商都去那儿摆摊。你手里这些货,拿到大集上卖,比在县城价高。”老赶吸了口烟,眯着眼睛,“我年轻时去过大集,那人山人海,啥货都有。人参、鹿茸、虎骨、熊胆、貂皮、猞猁皮,只要是好东西,不愁卖不出价。”
曹大林心动了。他早就想去省城拓销路,但一直没找到门路。现在老赶把路指出来了,他哪能不去?
“老赶叔,大集在省城啥地方?”
“城北,有个叫‘北岗’的地方,到了省城一问就知道。我年轻时去,那儿还是一片空地,现在不知道咋样了。”老赶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递给曹大林,“这是我当年记的地址,你拿去用。”
曹大林接过纸,上面用铅笔写着“省城北岗山货大集,逢五开集”几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
“老赶叔,您跟我去不?”
老赶摇摇头:“我腿脚不行了,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你去,我教你几招。”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清了清嗓子,“第一,货要好,不能掺假。大集上都是识货的人,你糊弄不了人。第二,价要实,别乱喊价,也别乱降价。第三,多听少说,看别人咋卖的。第四,带够干粮和水,大集上吃的贵。”
曹大林一一记在心里。
第二天一早,曹大林带着愣子去了省城。这次他没带山山,怕耽误事。春桃给他装了一袋子干粮:苞米面饼子、咸菜疙瘩、几个煮鸡蛋。愣子背着一个大帆布包,包里装着样品:人参、鹿茸、木耳、蘑菇、松籽、榛子、蜂蜜、花粉,还有几把猎刀、两张狍皮。
坐火车,硬座,六个小时。愣子还是晕车,脸色发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曹大林看着窗外,平原越来越开阔,村庄越来越密,城市越来越近。
到了省城,已经下午了。曹大林带着愣子找到一家招待所,住下。招待所不贵,通铺,一晚三块。服务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到他们背着大包小包,问:“来赶大集的?”
“对,大姐,大集在哪儿?”
“北岗,出了门坐三路公交车,坐到终点就是。明天逢五,大集开,你们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曹大林谢过大姐,带着愣子去街上吃了碗面条,然后回招待所早早睡了。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曹大林就醒了。他叫醒愣子,两人洗漱完,背上包,出了招待所。街上黑漆漆的,路灯昏黄,偶尔有清洁工在扫地。他们找到公交站,等了十几分钟,车来了。车上已经坐满了人,都是去赶大集的。有的背着麻袋,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扛着编织袋,有的提着笼子,笼子里装着鸡鸭鹅兔。车厢里弥漫着各种味道:旱烟味、汗味、鸡屎味、草药味,混在一起,呛鼻子。
曹大林和愣子挤上车,站着,扶着吊环。车晃来晃去,愣子又开始晕车了,脸色发白,额头上冒汗。
“愣子,忍忍,快到了。”曹大林拍了拍他的背。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终点站——北岗。曹大林带着愣子下了车,眼前是一个巨大的露天市场。空地很大,有足球场那么大,四周用铁丝网围着。空地上已经摆满了摊位,有的搭了棚子,有的铺了塑料布,有的干脆就摆在地上。卖什么的都有:人参、鹿茸、虎骨、熊胆、麝香、蛤蟆油、灵芝、天麻、黄芪、党参、五味子、枸杞子、山楂、山梨、山葡萄、松籽、榛子、核桃、山核桃、木耳、蘑菇、猴头、金针菜、蕨菜、薇菜、刺嫩芽、桔梗、沙参、党参、黄芪、苍术、柴胡、防风、龙胆草、车前子、蒲公英、艾叶、菖蒲……应有尽有。卖皮货的也有:貂皮、狐皮、猞猁皮、貉子皮、獾子皮、狼皮、熊皮、豹皮、鹿皮、狍皮、兔皮、猫皮、狗皮,挂在一排排架子上,五颜六色,看得人眼花缭乱。卖猎具的也有:猎枪、子弹、火药、钢珠、夹子、套子、吊钩、鱼钩、网、叉、标、弩、弓箭、猎刀、匕首、斧头、锯子、锹、镐、绳索、背篓、桦皮篓、皮口袋、酒葫芦、烟袋锅、火镰、打火石……摆了一地。
曹大林看呆了。他在林场待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山货,但没见过这么全的。省城就是省城,不是县城能比的。
“愣子,找地方摆摊。”曹大林回过神来,拉着愣子往里走。
空地上已经没有好位置了,好的位置都被人占了。他们转了一圈,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空位,不大,只有两平米左右,但够用了。曹大林从包里拿出塑料布,铺在地上,把样品一件件摆出来。愣子从包里拿出一个木牌,上面写着“长白山山货行”,是曹大林出发前让刻字店做的。
摊位摆好了,曹大林蹲在旁边,等着客人来。
天渐渐亮了,大集上的人越来越多。有穿着皮袄的山民,有穿着中山装的城里人,有穿着西装的南方客商,有穿着工作服的工人,有穿着花棉袄的妇女,有背着书包的学生。人挤人,人挨人,黑压压一片,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
曹大林的摊位在角落里,位置不好,一开始没什么人。他有点着急,但不慌。老赶说了,做生意要有耐心。
“大林哥,没人啊。”愣子蹲在旁边,小声说。
“别急,等等。”
等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来人了。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戴着眼镜,提着一个公文包。他在曹大林的摊位前停下来,弯腰看了看木耳。
“这木耳咋卖?”
“同志,秋木耳,肉厚,三块一斤。”曹大林说。
中年男人拿起一朵木耳,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又掰开看了看,点点头:“还行,给我来五斤。”
第一单生意,成了。曹大林称了五斤,用牛皮纸袋装好,递给中年男人。中年男人付了十五块钱,提着袋子走了。
愣子看着那十五块钱,眼睛亮了:“大林哥,开张了!”
“开了,别急,后面还有。”
果然,过了一会儿,又来人了。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呢子大衣,脚上是皮鞋,一看就是城里人。她在摊位前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狍子皮跟前。
“这皮子咋卖?”
“姐,狍子皮,十块一张。”曹大林说。
女人摸了摸皮子,又拎起来看了看:“这是公狍子的还是母狍子的?”
曹大林一愣,没想到这女人懂行。他看了看皮子,说:“公的,毛厚,暖和。”
“多少钱?”
“十块。”
“八块卖不?”
“姐,这是上好的狍皮,您看看这毛,又厚又滑,不掉毛。十块不贵。”
女人犹豫了一下,掏出十块钱,买了一张。
愣子在一旁看呆了,等女人走了,小声说:“大林哥,这女人懂皮子啊。”
“懂,省城人,见多识广。”
又过了一会儿,来了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手上戴着棉手套,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他在摊位前蹲下来,拿起一把猎刀,翻来覆去地看。
“这刀谁打的?”他问。
“孟库,鄂伦春铁匠。”曹大林说。
男人点了点头:“孟库的刀,我知道,好东西。”他把刀在手指上试了试刀刃,又用刀背敲了敲指甲,听了听声音,“钢口好,淬火也好。多少钱?”
“十八。”
“贵了,孟库的刀我买过,以前十二。”
“大哥,那是哪年的价了?现在物价涨了,刀也贵了。”
男人想了想:“十五,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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