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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5章 猎狍子套(冬末)(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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奖状压在玻璃板底下之后,曹大林觉得自家炕桌都不一样了——原本光秃秃的桌面底下多了张红纸黑字的凭证,虽然不值钱,但每次吃饭的时候余光扫到那上面写的“除害先进个人”几个字,心里总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劲儿,像是有人拍了他的肩膀说了一句“你干得不赖”。

年关那几天曹大林没再进山。腊月二十九帮着春桃蒸了一锅粘豆包,腊月三十贴了对联挂了灯笼,晚上一家人围在炕桌上吃了顿团圆饭,炖了狍子肉、炸了鱼干、拌了凉菜、开了半瓶供销社买来的散装白酒。山虎趴在桌子底下等着掉下来的肉渣,青翅蹲在窗台上偶尔啄一口春桃放在碟子里的碎肉,山山已经会自己端着碗喝了,喝得嘴角挂着一圈黏稠的豆包糖浆。窗外一阵接一阵的鞭炮声响起来,把整个屯子的夜空炸成一闪一闪的红白色碎光,火药味顺着门缝钻进来,混着屋里灶火和肉菜的香气,把年的气味搅得又浓又厚。

正月初一到初五,曹大林歇了几天没动。每天除了喂马喂狗喂鹰喂狍子喂山羊,就是在炕上坐着看山山在屋里来回跑着玩。山虎跟在山山屁股后面转圈,两个小家伙一个跑一个追,把炕沿下的土灰蹭得干干净净的。青翅偶尔从窗台上飞下来蹲在炕桌角上,歪着头看着两个闹腾的家伙,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淡然,像是觉得它们太吵了,又像是什么都看在眼里。

到了正月初六,曹大林觉得自己歇够了。院子里积的雪虽然被踩得结实了,但廊下挂着的肉干已经下去了一半,过了年就得给铺子里补新货。狍子肉干在县城铺子里一直走得好,冬天腌的腊肉和肉干比鲜肉还好卖,城里人过年都爱买些山里货备着。他想趁着冬末雪还没化,再下一批狍子套,收几只狍子备着卖肉。

他翻出那卷用了一个秋冬的钢丝套,在院子里把用过的套子重新整理了一遍。有些套圈的锁扣在之前收猎的时候被狍子挣变形了,他用钳子掰正了重新扎紧接口;有些钢丝被勒出了凹槽,他用锉刀把凹槽磨平了再重新弯好。三十几个套子收拾完用了大半个上午,他把套子按大小分了三捆,又往工具袋里装了几块用油纸包好的腊肉干留着路上吃。愣子也来了,背着枪,穿着一双新棉鞋,鞋帮上缝了一块兔皮做保暖:“曹哥,今儿下套去?”

“下套。狍子岭、老榆树沟都走一趟,冬末的狍子开始往低处走了,套子放在兽道交汇的地方,准能收着。”

两人带上山虎出了屯子。冬末的雪虽然没化,但质地已经跟腊月的时候不一样了,表层的雪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发软,踩上去不像深冬那样嘎吱嘎吱地脆响,而是带着一种湿漉漉的沙沙声。曹大林蹲在狍子岭东坡的那条兽道旁边看了看地面的痕迹,确实如他所料,狍子的脚印比腊月里多了不少,新旧交错着,从岭顶一直延伸到坡下的草甸和沟谷地带。冬末的狍子开始往低处走了,因为低处的雪化得快一些,枯草更容易露出来,是它们最后一段能找到食料的窗口期。

他在兽道交汇的几个关键位置下了钢丝套。选的都是狍子必经的路段——两丛灌木之间唯一的窄口、一棵倒树旁边的豁口、溪边一段被兽蹄踏平了的雪径。套圈悬在离地面不到一拃的位置,用枯草和碎雪掩住了钢丝的光泽,每一个套都放得仔细隐蔽,在雪地背景里几乎没有破绽。他在狍子岭下了十二个套,又去了老榆树沟下了十个,最后一站是南沟沟口的溪边,又补了五个。三十多个套子放完,天已经过了晌午了。

“三天后来收。”曹大林在最后一个套子旁边用小刀在旁边的树皮上刻了一道浅浅的记号作为标注,“这几天下雪,但雪不大,套子不会被埋住。三天后雪该化了,收套正好。”

三天后的早晨,曹大林和愣子吃过早饭就出发了。先去的狍子岭。沿着兽道走上去的时候,两人远远就看见第一处套点有动静——一个套子被拉得绷直了,套圈里卡着什么东西,正在雪地上原地转着圈挣扎。走近了是一只半大的公狍子,被套住了左后腿,蹲在雪地里拼命扯着钢丝套想把腿抽出来,但越扯套圈收得越紧,皮毛已经被勒出了一道浅痕。曹大林快步上前稳住狍子,愣子按住它的背,曹大林用手掰开锁扣把套圈松开了,然后用麻绳捆住了狍子的四蹄。

“皮毛完整,没破。”曹大林检查了一下狍子的腿部,“套得好,正好卡在踝关节上面,没有伤到皮子。”

狍子岭的十二个套子收了四只狍子——三只公的一只母的,体型都不小,皮毛油亮,冬末的狍子虽然比秋天瘦了一些,但脂肪层还在,肉依然紧实。曹大林把四只狍子并排放在一块平地上,让愣子守着,自己又去老榆树沟和南沟收套。

老榆树沟收了五只狍子。沟里的套子布得密,兽道窄,狍子经过的时候更容易踩进套圈里。五只狍子三公两母,其中一只公狍子的角已经长成了四叉,体型健壮,皮毛厚实,少说有一百三四十斤。曹大林把它单独拖出来放在一边,“这只狍子角漂亮,留着硝好皮子能卖个好价。”

南沟的五个套子收了最后两只,加起来一共十一只狍子。十一只狍子在雪地上排了一排,浅棕色的皮毛在冬末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长长短短地躺在一起,像一排被放倒了的树桩。愣子蹲在旁边数了两遍,抬头看曹大林,咧嘴笑了,笑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曹哥,这一趟下来十一只狍子,够铺子里卖一个月的。”

曹大林把狍子一只一只地往雪橇上搬。冬末的雪已经开始松软了,雪橇在雪面上滑行的阻力比深冬时大了不少,但骝风拉了两趟就把所有的狍子都拉回了院子里。狍子在院子里摊了一地,春桃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看着那一地浅棕色的狍子愣了两息:“这么多?套了一整群啊?”

“三天的量,十一个。”曹大林把狍子一只一只地拎到青石板上摆好,“这只大的留着硝皮子,其余的肉分开了卖,皮毛也都硝好了卖。”

那天下午曹大林和春桃一直忙到天黑。狍子皮一张一张地剥下来用盐揉了,挂在院墙上一排晾着;狍子肉按部位分切了,腿肉留着腌腊肉,肋排和里脊切成小块准备晒肉干,碎肉和骨头留着炖汤。院子里从中午到傍晚一直飘着生肉和盐的气味,山虎在院子里兴奋地来回跑着,但曹大林没给它吃什么,只是让它在一旁看着,习惯那种处理大量猎物的场面。青翅蹲在柴火垛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满地排开的狍子,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余晖,偶尔低头啄一下胸前的羽毛,姿态安闲。

天擦黑的时候,所有的狍子肉都挂上了廊下的架子,狍子皮在院墙上一字排开,风吹过来的时候轻轻晃动着。曹大林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一排肉和皮子,又看了一眼旁边库房里堆得冒尖的货包,转身回了屋。春桃正在灶台边热饭,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气把整个厨房熏得暖融融的。山虎趴在灶台边,下巴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睛,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曹大林在灶台边的木墩子上坐下来,掏出烟袋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缓缓升腾着,他透过那层淡蓝色的薄雾看着灶台边上忙碌的春桃和炕上已经趴着睡着了的山山,心想这个冬天的收尾收得够满当。十一只狍子,该卖肉的卖肉,该卖皮的卖皮,该留着自己吃的留着,等开春雪化了,铺子里的货又能撑一阵子了。他吸完最后一口烟,在木墩子沿上磕了磕烟灰,把烟袋收进了口袋里,接过春桃递来的饭碗,低头大口扒起饭来。屋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但院子里晾着的狍子皮在月光底下还泛着淡淡的浅棕色光泽,一排一排地挂在冷风里,像冬天在院墙上留下的最后几笔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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