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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9章 林场再上工(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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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的风吹了半个月,雪彻底化光了。屯子里的土路从冻硬变回了软烂,踩上去一脚一汪泥水,走几步就得停下来用树枝刮一刮鞋底上的厚泥。田埂上的积雪融进了泥土里,把去年秋天留下的玉米茬子泡得发软发黑,在阳光下泛着潮润的暗光。屋檐下的冰溜子早就掉没了,只剩下湿漉漉的瓦楞上还在断断续续地往下滴水,在墙根的泥地上砸出一排小坑。

三月底的一天傍晚,曹大林正在院子里把冬天用的雪橇拆下来清洗保养,把滑板底部的铁皮拆下来除锈,用砂纸打磨了一遍,再刷上一层桐油等着晾干。他蹲在院子里干活的时候,愣子从屯口那边走过来了,手里攥着一张油印纸,扬了扬:“曹哥,林场来通知了,周铁柱让人捎来的,说是春伐要开始了,问你去不去。”

曹大林放下手里的砂纸,接过那张油印纸看了看。内容跟去年春天的差不多——春季伐木开始,招季节工,日结工资,能干满一个月的有奖金。纸张边角有些磨损了,字迹也模糊了一些,但落款处周铁柱的签名还是清晰有力的。

“去。”曹大林把油印纸折好揣进兜里,“去年干了两个月攒了不少钱,今年再干一阵子,把铺子的货路再拓宽一些。”

第二天一早他就换了工装去林场报了名。周铁柱看到他的时候没多说什么,只是在花名册上添了一笔:“大林,你去年活干得利索,今年还跟老刘搭班,老采区那片红松林,你熟。”

曹大林应了一声,领了油锯和防护头盔进了林子。三月底的山林跟深冬已经判若两地,地上的残雪全化了,露出厚厚一层松软的腐殖土和去年秋天落下的枯叶。落叶松的枝头冒出了一层极细极嫩的绿芽,像薄雾一样笼在灰褐色的枝干上。空气里浮动着松脂和泥土化冻后的气息,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草木初生的青涩味道。

伐木的活计曹大林已经干得滚瓜烂熟了。他蹲下来看了看面前这棵红松——胸径大约三十公分,笔直挺拔,树皮暗红皴裂,是一棵长了四十来年的老树。他先绕着树走了一圈,确认了树倒的方向和周边没有障碍物,然后蹲下来在迎风面开了下口,油锯的锯齿咬进松木里,淡黄色的木屑飞溅出来,在靴子前面堆成一小堆。换了背面开上锯口之后,他听着油锯的声音判断锯齿吃木的深度,在树干开始发出吱嘎声响的时候拔锯后退,喊了一声“倒啦——”红松缓缓倾斜,枝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轰然砸在林地空地上,震得几棵小树上的露珠簌簌地掉了一地。

他直起腰关掉油锯,听着林子里的回声从远山那边反弹回来,渐渐弱下去,最后消失在一片早春的鸟鸣里。他蹲在倒下的红松旁边用斧头砍掉多余的枝杈,把树干截成四米长的木段,动作干脆利落。老刘在旁边那一排伐着另一棵树,隔着十几步远看了他一眼:“大林,你这手上的活儿比去年又利索了不少。”

“干熟了。”曹大林把截好的木段用钢丝绳捆好,等着拖拉机来拖。

林场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曹大林每天天不亮就到场部,领了工具进林子,伐木、截段、集材、装车,一直干到下午三四点钟收工。跟去年一样,干不到一个钟头棉袄里面的衬衣就湿透了,贴在脊背上冰凉凉的,但出了汗再被风吹干,那种又热又凉的交替感让他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实实在在地工作着。手上又起了新的血泡,但很快就磨成了茧,掌心和指根处那层厚厚的老皮在手握油锯柄的时候能稳稳地卡住着力点,不再磨得疼了。

下了工之后,曹大林不急着回家。他沿着林场边上的杂木林走一圈,看看地面上有没有新的兽迹,听听鸟鸣的方向,把这一天林子里发生的变化在心里记下来。这天傍晚他走到杂木林南边的时候,在一棵老柞树的根部看到了一丛新冒出来的蕨菜,嫩绿的茎秆卷曲着,顶上还顶着一点没化干净的露水。他弯腰采了一把,又走了几步,在溪边看到了一排新鲜的狍子脚印——比冬天的脚印浅一些,边缘松软,是刚踩上去不久的。他蹲下来用手量了量脚印的大小和间距,心里有了数,这群狍子刚从山上下来,正在沿着溪流往更低处走,找新长的草芽吃。

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存着,转身往屯子走。走到屯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山虎蹲在院门口等着他。山虎现在已经两岁多了,体型完全长开了,肩高到了曹大林的膝盖以上,胸脯宽厚结实,四肢粗壮有力,身上的皮毛在春天换毛之后变得滑顺光亮,脑门上那撮黑毛依然醒目。它蹲在院门口一动不动,远远看到曹大林的身影出现在屯口的小路上,尾巴才开始摇起来,但身体还是蹲着的,等到他走近了才站起来跑过去,绕着曹大林的腿转了一圈又回到他脚边,跟着他一起进了院子。

春桃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干菜。她看到曹大林回来了,从灶台上端了一碗晾好的红糖水递给他:“累不累?今天伐了多少棵?”

“十多棵,跟去年差不多。”曹大林接过红糖水喝了一大口,甜丝丝的热糖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伐木一天积攒在肩膀和手臂里的酸胀一点一点地往外抽。他在石桌边上坐下来,把采来的蕨菜搁在桌面上,“溪边采的,明天焯水拌了吃。”

春桃把蕨菜收进厨房,又转出来坐在石桌对面的木凳上,手里纳着一只鞋底,针线在厚布之间来回穿梭着:“大林,林场的活你打算干多久?”

曹大林想了想:“干到夏天吧。攒够了铺子周转的钱,夏天山货多了,我就撤回来专门收山货。林场那边周场长说过,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挡着。”

春桃点了点头,手里的针线没停。山虎趴在石桌一下听着两人的谈话。青翅从屋檐下的鹰架上飞落到石桌角上蹲着,收拢了翅膀,歪着头看着曹大林手上那杯红糖水蒸腾起来的热气。暮色正在院子里一点一点地变浓,柴火垛的轮廓从清晰变得模糊,石桌上那杯红糖水的热气也越来越淡,最后几乎看不见了。曹大林把空碗递给春桃,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吧响了一声,他转了转脖子,觉得浑身的筋骨在这一天的劳碌之后该松一松了。他走到屋檐下把自己那杆别拉弹克枪取下来,用布慢慢擦了一遍枪管和枪机,上了一遍油,又放回了原处。明天林场歇一天,他打算去溪边那片林子转转,看看那串狍子脚印的主人还在不在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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