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挚友(2/2)
“你怎么想到这个的?”他问。
玲儿眨眨眼:“数学老师说过,相遇问题里,两个人相向而行,他们的距离缩短的速度就是两个人的速度和。那火车应该也一样吧?”
李耀辉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一样。”
他的心里涌出一股子别样的激动,十一岁,没出过林场,没补过课,靠着课本上那点例题,自己把参照物的事想明白了。
这孩子,自己一定要把她扶稳了,这是一份全新的责任。
手机在这时候连续的震动了。
李耀辉低头看,屏幕上显示着“白冰”两个字。
他点了进去,十几条短信,一条一条地连续不断的蹦了出来。
他把手机拿近了,在火车颠簸的微光里,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耀辉,是我。
知道你带孩子回林州了。有些话见面了反而说不出来,写下来给你。
我去林场了,去了那个村,也去了你姐住的那个院子。
院子里那摊血干了,地上画着白圈,太阳一晒,圈都快看不清了。村里的老太太拉着我讲了半个钟头,说到最后抹眼泪,说“那孩子可怜,那孩子是真的可怜”。
你知道我听完这些,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是心疼。心疼一个女人,被打了十年,没有一个人替她出过头。
她被人叫了十几年的傻子,可她去镇上给孩子买文具的时候,知道挑笔袋上有乘法口诀表的那种。她被打断胳膊的那天晚上,还爬起来给小军缝了问别人家要来的旧校服,因为第二天是星期一,有升国旗仪式。
一个被所有人当成傻子的人,却把两个孩子教得那么好。
在村子里采访完后,我心头里很堵,认识你这么多年,并没有听你提及过你的姐姐,站在那样一片罪恶的土地上,我当时真想当面问问你:
耀辉,你可怜过你姐吗?你管过你姐吗?你为她出过哪怕一次头吗?你在一百七十公里外的省城知道你姐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吗?
我并不是在道德绑架你。我也知道你在考试、在工作,你有你的难处。
但你得承认,有些事,是不是离开了故乡的人,就真的假装看不见了。不是故意的,就是——忙,远,顾不上。
然后就一年一年过去了。
你姐拿铁锹的那一刻,我想,是这个世界终于把她逼到了一个角落里,她再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是她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动手,实在没有其他的人能把她和孩子拽出这种日子。
她该有多么的绝望?
不知道你作为她的家人,是怎么看的,我只是真心的希望,你们不要把她当成一个杀人犯,也不要认为她闯了天大的祸,给家庭,带来了麻烦,希望你能看到的是:她以后再也不用再挨打了。再也不用伺候那个喝醉了就往死里打她的男人。
她的人生——从那天晚上开始——是另一条路了。
你应该帮助她,弥补她,哪怕有限,难道不是吗?
再说说你。那天,我说你是个奇男子。
是吧!这些年,咱们虽然离得不近,但隔一阵子总能听到你的消息。高考前你父亲出事了,可那年高考你依然超过了身边99%的同学;听说你上大学的时候,父亲走了,想必你很艰难,要不也不会大冬天在酒店里打工。不知道你是怎么咬着牙完成的学业,还进了省人民医院,眼见着你一步一步变好了。后来你结婚,风光得很,我们都以为你总算苦尽甘来了。去年你岳父进去了,听说你们的房子也被收走了。
这些事,打出来就是几行字,轻飘飘的。可没人知道你这二十多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没人知道那些夜里你翻来覆去在想什么。
一年又一年,有好几次,我都觉得你该垮了。可每次再见到你,你还是那样——坚韧,沉稳,不吭不响地扛着。
对,你就是这种人——被打趴下了,爬起来,拍拍土,接着往前走。你一直是这种人。
你坚韧,沉稳,且不屈。
我打心眼里佩服你。
所以这次的事,依然打不倒你,对吗?
一定不会的。
你肩上的责任太大了。那么多人指望着你把命重塑,把日子重新过好——包括那些病人。
所以打起十二分精神,好吗?
乱七八糟说了很多,也许有些措辞不太妥当,希望你不要介意。
你姐的报道我不写了——她受的苦,不该再被拿到灯底下一遍遍地照。
我想,她的未来,会迎来光明的。
。。。。。
火车一头扎进了隧道。
车窗外面骤然暗下来,黑得像蒙上了一层厚布,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眼眶红着,嘴角却微微往上提了一点。
玲儿和小军一起在对面惊呼:“舅舅,黑了!”
“孩子们,马上就亮了。”
十几秒后,隧道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了零星的灯火,远处镇子的光晕从山坳里透出来,昏黄的,一小团一小团的,像谁在黑布上戳了几个窟窿。
车厢被那些远远的光染上一层薄薄的暖色,暗还是暗的,但再也不是无边的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