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季第8章第九节《午后清茶》(1/2)
小满。
杭州的夏天是从运河上第一缕蒸腾的水汽开始的。拱宸桥的石栏在清晨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之前,水面上的雾气就已经散了——不是被风吹散的,是被日渐升高的气温蒸掉的。修复中心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已经浓密得遮住了半个花坛,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打出无数个细碎的、摇晃的光斑。花坛里的山茶花苗在小满的晨光中站得笔直,杨兰因那棵苗的侧枝上又抽了两根新梢,立夏时种下的蓝靛草已经长到半人高,叶片从嫩绿转成了深靛蓝,叶缘开始微微卷曲——再过不久就能收了。
柯依柳蹲在花坛边,用手指轻轻拨开叶片检查蓝靛草的生长情况。自从谷雨那天苏涧清带来了杨兰因绣字袈裟和茅棚铃铛的消息,她每天早晚给花坛浇水时都会在蓝靛草旁边多蹲一会儿。这些蓝靛草的种子是赵若兰从苍山上寄来的,母本是杨兰因在既至溪旁边种的那片蓝靛田。杨兰因用蓝靛染布、染线、绣花、缝袈裟,现在她的蓝靛草在杭州运河边的花坛里长到了该收割的高度。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走进修复室。恒温恒湿柜里又多了一层新的锦盒——苏涧清上周临走时把绣字袈裟和茅棚铃铛的多光谱成像数据盘正式移交给了修复中心。她把数据盘放进无酸纸盒里,在盒盖上用工整的钢笔字标注了编号和日期,然后锁好柜门,把钥匙挂在脖子上。
白三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桂花拿铁,肩上挎着画筒和那个灵隐寺旧布袋。他把咖啡放在工作台上,说刚才接到苏涧清的电话,陆瑶把绣字袈裟内侧那根黑色头发的DNA比对最终报告发过来了。比对结果确凿无疑——这根头发与手帕边缘黑白发辫中的黑发属于同一个母系。黑发是既至的,白发是杨兰因的。袈裟里那根头发也是既至的。杨兰因在缝这件袈裟时,把自己珍藏的既至的一根头发也缝了进去。既至在苍山上住了三年,离开时杨兰因剪了他一缕头发留作念想,在终南山缝这件袈裟时把那一缕头发拆出一根,和自己女儿的一根头发并排嵌进了袈裟的经纬线之间。
白三生说,杨兰因缝这件袈裟时既至已经死了——手帕已经送回来了,她知道他倒在了流沙里。但她还是缝了这件新袈裟,把他的头发和自己女儿的头发并排缝进经纬线之间。既至的头发是黑色的,她女儿的头发也是黑色的。两缕黑发在袈裟的丝织物里并排躺了一千多年,被多光谱扫描仪当成同一种物质扫过去,直到DNA鉴定才分开。
柯依柳在工作台前坐下来,把温如那本修复日志翻到谷雨那页,在苏涧清上次写下的记录后面接着写道:“乙巳年小满,法门寺DNA鉴定确认:绣字袈裟内藏黑发一根,与手帕边缘黑发属同一母系——此即既至之发。杨兰因于终南山缝袈裟时,将既至之发与女儿之发并排嵌入袈裟经纬。二黑发一为既至一为骨血,皆为她此生最珍视之人。至此杨兰因遗物凡六传——刻刀、手帕、指血袈裟、绣字袈裟、茅棚铃铛、既至溪蓝靛。其中刻刀在杭州修复中心,手帕与指血袈裟在法门寺库房,绣字袈裟与茅棚铃铛新发现于法门寺地宫,蓝靛草在花坛中待收。六样遗物分处三地,皆归于文献链。”
她搁下笔,把日志放在工作台上。白三生从画筒里拿出一幅新画放在茶几上,说他要把这幅画也带去药师殿,和明观之前画的那些松针、菌子、山茶花、莲花放在一起。这些画从立秋开始画到现在,横跨了秋、冬、春、夏四个季节,明观也从一个小沙弥长成了少年僧人。他的画笔从歪歪扭扭的松针开始,画到现在已经能独立完成药师殿壁画细节临摹了。
柯依柳低头看着画面上那些节气画——立秋的指甲划桥图、处暑的沙中废寺星空图、白露的日光菩萨手持双花经变图、霜降的霜降桥、冬至的冬至桥,一路排到小满的青莲新叶图。每一幅画的右下角都有明观用铅笔写的日期和落款,笔迹从稚嫩到工整,从铅笔灰到偶尔用毛笔题字,画风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早期的画只有松针、菌子这些细节特写,视角是蹲在壁画前仰视的视角;后期的画开始出现完整的桥和星空,视角变成了站在桥上俯瞰的视角。这孩子不是在长高,是在长大。
她说今天是星期天,灵隐寺游客多,明观大概在药师殿里忙着给香客讲解壁画。上周方丈打电话来,说明观现在每个周末都在药师殿做义务讲解,给游客讲日光菩萨眉间那颗绿松石白毫的来历——从唐代元和十年的无名僧讲到元代至正十年的柳问,从杨兰因的刻刀讲到温如的修复笔,从既至在废寺壁龛里留的莲子讲到飞来峰下青莲的第三代花瓣。游客听完之后问他这些故事是真的吗,他说是真的——那颗绿松石白毫就在壁画上,你们自己看。方丈说这孩子讲起故事来眼睛里有光,和当年温如在莫高窟给游客讲壁画时眼睛里的光一模一样。
白三生把茶几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锦盒里。锡罐、铜灯盏、凤冠珍珠、柳依手记、蓝靛布、杨兰因的刻刀,最后是明观的那叠节气画。他说今天把这些全部带到药师殿去,放在日光菩萨面前那排信物旁边。从立秋到现在,所有的画都在那里——明观的第一截松针还在墙角,菌子已经干透了但菌盖的翠绿色还在,碳化莲子和第三代青莲并排放在供桌上,凤冠珍珠和柳依手记并排放在铜灯盏旁边。这些信物在药师殿里越积越多,方丈说再这样下去要在西墙壁画前面单独设一个供案了。
午后,他们沿着飞来峰下的古道往药师殿走。小满的阳光从竹林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打出无数个细碎的、摇晃的光斑。明观已经在殿门口等着了,穿着一身新做的灰布僧袍,袖口终于不用再卷好几圈了——这半年他蹿高了大半个头,从稚嫩的小沙弥变成了少年僧人。他看到两个人远远走过来,双手合十鞠了一躬,然后从僧袍内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小撮茶叶,颜色嫩绿,白毫密布,每一片都只有米粒大小,和柳依手炒的苍山野茶是同一种茶树。
他说惊蛰时收到师兄从苍山上炒的第一锅茶,供在日光菩萨面前供了整个春天。后来他想,师兄在苍山上采茶炒茶,用的是柳依的茶录和杨兰因的铁壶,他也有飞来峰下的莲花池和冷泉,他也想学炒茶。上个月清明前后,他一个人爬到来峰半山腰那棵老茶树旁边——那棵茶树是野生的,长在华山松林边缘,树龄大概有几百年了。他采了一小捧嫩芽,按照柳依茶录里记的古法,在药师殿后面的小斋堂里用铁锅炒了一整天。第一次炒焦了,第二次火候不够青草气没去干净,第三次勉强能入口。他把最成功的几片挑出来放在这个锦盒里,想请师兄师姐尝尝。
白三生接过锦盒,打开盒盖凑近了闻。那股芽色的清香和柳依手炒的苍山野茶如出一辙——同一种无名指往内侧收的弧度在铁锅底画圆弧,同一种极轻极柔的力度把茶叶从锅底托起来再翻过去。他把锦盒放在供桌上,说明观学会了炒茶,炒茶的手法和画画的手法一样,也和捻珠的手法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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