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三章 也许这是对的(1/2)
暮色沉沉落满京城,常营街头的白日喧嚣渐渐褪去,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铺在平整的柏油路上,拉长街边行道树的枝影。四楼员工宿舍彻底浸在一片安静里,楼下前厅的笑语、后厨的锅铲声响早已尽数消隐,整栋楼只剩晚风穿窗的轻响,静得能听清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细碎声。
郭厨离去后,兄弟二人各自歇下。白日里一路车马颠簸、辗转千里的疲惫骤然翻涌,周身筋骨都是松垮的乏累。邢成义靠在床头稍作歇息,闭目养神,脑海里慢慢梳理着明日上岗的章程、炒菜岗位的工作节奏,还有带教邢成帅的细致规划,心绪安稳从容,半点无扰。
可一旁的邢成帅,却始终没法静下心来。
这是十四岁的少年,人生中第一次远离鲁西南故土、远离爹娘身边,独自留宿在千里之外的陌生城市、陌生宿舍。
白日里人来人往、后厨热火朝天,满心都是新鲜、敬畏与拘谨,尚且能压住心底的杂念,可待到夜深人静、一室空寂,所有藏在心底的忐忑与胆怯,便丝丝缕缕冒了出来,缠得人心神不宁。
宿舍干干净净、陈设简单规整,空荡荡的房间只有两张高低床铺,安静得有些过分。窗外是京城陌生的街巷灯火,没有老家村口熟悉的树影、没有邻里院落的犬吠、没有夜里屋里爹娘轻微的鼾声,周遭的一切都是陌生的、疏离的。
少年乖乖躺在上铺,被褥是从老家带来的,带着熟悉的乡土气息,可身下的铁床、眼前的白墙、窗外陌生的夜色,无一不在提醒他,这里早已不是温暖安稳的苏家门楼村老宅。
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黑漆漆的屋顶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影影绰绰,看得人心底发慌。长这么大,他从未独自睡过一间房、一张床,在家时夜里院里有风声、有虫鸣,有家人就在隔壁屋,心里踏实安稳。可此刻独居异乡空荡宿舍,寂静被无限放大,一点轻微的晚风撞窗声、远处模糊的车流声,都能让他心头轻轻一颤。
少年人心底藏着怕黑的软怯,也藏着初离故土的茫然。不敢翻身、不敢动弹,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双手紧紧攥着身下的被褥,指尖微微收紧,心里空落落、怯生生的。
他默默忍了许久,想着自己已经出门学艺,是要干活吃苦的人,不能再像家里小孩子一样娇气怕黑,一遍遍在心底给自己打气。可越是安静,心底的怯意就越浓,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眼皮沉重却半点睡意都无。
上铺的空间高高悬着,抬头是冷清屋顶,低头是寂静房间,四下无人言语,偌大的宿舍静得让人心头发怵。邢成帅咬着唇犹豫半晌,少年的倔强终究抵不过孤身异乡的胆怯,心底对堂哥的依赖翻涌上来,再也撑不住。
他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动作慢得生怕弄出半点声响。铁床梯子微凉,他扶着扶手,一步一步慢慢挪着往下爬,脚步轻缓、身姿拘谨,落地后连鞋都不敢大力穿,踮着脚尖,借着窗外微弱的微光,轻轻走到下铺床边。
邢成义本就浅歇,常年在外务工养成了警醒的性子,耳边捕捉到细碎的动静,当即缓缓睁开眼,眸色清明温和,没有半分惊醒的戾气。
昏暗中,他看清床边瘦小拘谨的少年身影,心底瞬间了然几分,语气轻缓温柔,生怕惊扰了夜里的静谧:“怎么了?睡不着?”
一句温和的问话,像暖灯瞬间熨平了少年心底所有的慌张。
邢成帅站在床边,微微垂着头,身姿局促,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少年藏不住的软糯胆怯,还有一丝不好意思的腼腆:“哥……我、我在上铺睡不着,心里有点怕。”
他不敢大声说话,也不敢抬头看堂哥的眼睛,双手局促地攥着衣角,老老实实坦白自己的怯懦。不是娇气,也不是贪玩,是初到陌生天地,孤身一人实在安稳不下来。
邢成义看着少年拘谨怯懦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太懂这种感受了。当年自己第一次出门务工,十几岁的年纪远离家乡,夜里躺在陌生的宿舍床铺之上,也是这般满心茫然、满心胆怯,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夜色,最是磨少年心性。如今看着年幼的堂弟,一如当年的自己,满心都是心疼与体恤。
他没有半分责备,也没有半分打趣,只是轻轻侧身,往床铺里面挪出一大片宽敞位置,掀开侧边的被褥,语气温和笃定,满是兄长的包容与安稳:“过来,上来睡吧。”
简简单单五个字,瞬间击碎了邢成帅心底所有的惶恐。
少年瞬间松了紧绷的身子,眼底的怯意散去大半,脸上浮出一丝踏实的笑意,也不多言,乖乖脱了鞋,轻手轻脚躺进温暖的被褥里,老老实实靠在堂哥身侧。
床铺不算宽敞,兄弟二人并肩躺着,间距恰到好处。身边有熟悉的亲人、有踏实的依靠,周遭陌生的夜色、空寂的房间瞬间都不再可怕。方才萦绕心头的慌乱、胆怯、茫然,尽数被身边温热的气息驱散得干干净净。
宿舍依旧安静,晚风依旧轻缓,可邢成帅的心底,已然彻底安稳落地。
他不再辗转反侧,不再胡思乱想,紧绷了一晚上的身子彻底放松下来,贴着熟悉的暖意,鼻尖是老家被褥的味道,身侧是最靠谱的堂哥,心里踏踏实实、稳稳当当。
“睡吧,别怕,有我在。”邢成义轻声叮嘱一句,声音低沉温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明天一早就要早起开会,养足精神,好好开启第一天的活儿。”
“嗯。”邢成帅轻轻应声,乖乖闭上眼睛。
有兄长在侧兜底撑腰,异乡的第一夜,再也没有半分惶恐。少年心头澄澈安宁,眼皮渐渐沉重,不多时,便伴着身边安稳的呼吸声,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一室安然。
京城的春夜微凉,却抵不过手足相依的暖意。千里之外的繁华都市里,这一方小小的床铺,藏着最质朴的温情,也藏着少年全新人生的开端。
次日清晨,天光破晓。
初春的京城黎明来得清透柔和,清晨的朝阳穿透云层,透过宿舍窗棂,洒进一室暖阳,驱散了夜里的微凉。窗外街巷渐渐苏醒,早起的行人、车流缓缓涌动,整座城市慢慢褪去夜色静谧,迎来崭新的烟火晨光。
天边朝霞浅浅,天光清亮通透,时间刚过清晨六点,紫光园整栋员工宿舍楼便渐渐响起细碎的动静。早起的员工陆续起身、洗漱、收拾着装,轻微的脚步声、水声、低语声层层错落,为崭新的工作日拉开了序幕。
身侧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邢成帅猛地从睡梦中惊醒,懵懂睁开双眼,眼底还带着晨起的惺忪,片刻后才彻底回过神来,记起自己身处京城后厨宿舍,记起今日是自己正式拜师学艺、上岗干活的第一天。
他立刻翻身坐起,不敢有半分懈怠,快速穿衣叠被、收拾床铺,学着堂哥规整利落的模样,把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床单抻得平平整整,半点不敢马虎。经历了昨夜的胆怯与安稳,少年的心性愈发沉稳,已然彻底收起了乡村孩童的散漫惰性,满心都是认真踏实的劲头。
邢成义早已起身完毕,穿戴好干净规整的后厨工装,头发梳理得清爽利落,身姿端正挺拔。见堂弟勤快利落的模样,眼底露出几分赞许,轻声叮嘱:“快点洗漱收拾,六点半后厨全员准时开早会,不能迟到,第一天上岗,要守好规矩、留好本分。”
“知道了哥!”邢成帅应声利落,动作愈发麻利。
兄弟二人快速洗漱整理妥当,衣着整洁、仪容端正,褪去了初来的青涩拘谨,透着踏实勤恳的精气神,并肩走出宿舍房门,顺着员工步梯稳步下楼。
从四楼宿舍缓步下行,一路可见陆续到岗的前厅、后厨员工,人人精神饱满、着装统一,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没有拖沓懒散、没有嬉笑打闹,处处彰显着老字号门店的规整纪律。
待兄弟二人抵达二楼后厨大厅时,偌大的后厨空间里,已然全员到齐、列队规整。
紫光园后厨满编五十五人,皆是常年在岗、手艺扎实的老员工与勤恳上进的年轻学徒。偌大的后厨开阔敞亮,清晨阳光透过后厨高窗洒满室内,将每一处角落照得明亮干净。五十五名后厨人员整齐列队,站姿笔直、队列规整、肃穆端正,无人交头接耳、无人随意乱动,整支队伍纪律严明、气场规整,是常年标准化管理沉淀出的专业风貌。
队伍里,灶台师傅、切配师傅、凉菜师傅、主食师傅、打荷学徒、洗碗保洁全员就位,分工明确、各司其列,所有人目光端正向前,静静等候厨师长例会开场。
后厨清晨的空气干净清爽,没有午市晚市的烟火热气,只剩规整肃穆的氛围,锅具整齐归位、台面一尘不染、厨具摆放有序,一夜清扫整理过后,整个后厨焕然一新,静待新一天的营业启幕。
邢成义带着邢成帅,轻步走到队伍侧边空位站定,身姿笔直、安分守礼,不抢位置、不喧哗动静,低调沉稳,静静等候郭厨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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