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五章 凌晨两点半的夜是墨(1/2)
凌晨两点半的北京城郊,见过的人真的很少,天是彻底的黑。
连片的居民楼沉沉卧着,没有一户亮灯,路面的路灯隔几步一盏,昏黄的光圈落下来,把柏油路照出一块一块暖黄的亮,光圈之外仍是浓稠的夜色。夜里的风不烈,带着春夜微凉的湿气,擦着馒头房的玻璃窗慢慢流过,没有声响,只让窗玻璃沾了一层薄薄的凉。
整个片区静得彻底,没有车声,没有人声,连远处马路的车流动静都淡得听不见,只有后厨角落的水龙头偶尔滴一声轻响,落在池子里,细碎又清晰。
邢成义已经不用等人喊、不用人催。
来到馒头房的第三日,他的生物钟已经彻底扳了过来。睡得早,睡得沉,到点自然醒,没有赖床的念头,也没有初来时头昏脑涨的困顿。床上被褥叠得整齐,被面平整干爽,是他一贯干净利索的性子。
他睁开眼,屋里暗得很,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线极薄的微光,勉强分得清桌椅轮廓。
在床上静静躺了两秒,确认自己彻底清醒,他抬手揉了揉眉眼,指尖擦过眼睑,带走残留的睡意。随后侧身下床,双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上,身子瞬间彻底精神。
他熟练穿上干活的深色工装,衣料厚实耐磨,穿了几日,已经洗得软和,身上淡淡的麦面味道洗不掉,成了日日干活的印记。袖口规规矩矩挽到小臂,不高不低,刚好不妨碍手上动作,又不会蹭到台面沾面屑。
简单走到水池边洗脸,冷水扑在脸上,清冽干爽,顺着下颌往下淌,皮肤一瞬间绷紧,整个人彻底从睡眠状态抽离。他抬手擦干脸,头发理顺,神色安稳沉静,脸上没有多余表情,是常年踏实干活的人自带的沉稳模样。
走出小单间,小院里夜风更清,空气干净通透,深吸一口,肺里都是凉丝丝的清新。
他抬手,轻轻敲了两下内墙。
两下轻叩,不重、不吵,是这几日磨出来的默契。
没等几秒,里屋传来拖鞋轻擦地面的声音,随后是张莹温和的声音,低低的,怕打破夜里的安静。
“成义,起了。”
话音落,内侧木门被轻轻拉开。
张莹走在前头,一身浅灰色工作服干干净净,领口扣得整齐,长发高高扎成马尾,碎发被她随手抿到耳后。夜里光线暗,却能看清她脸上干净素朴,没有妆容,眉眼温顺,眼神清醒,没有半分刚睡醒的惺忪。她常年熬早起,早已习惯这种天不亮开工的日子,身上不见疲惫,只有熟练的从容。
紧随其后的李浩,步子稳一些,身形宽厚,工装穿得板正,手上关节粗,指腹带着常年揉面留下的硬薄茧。他比邢成义年长七岁,做事向来稳妥,出门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扫了一眼店面门窗,确认稳妥,才转头点头。
“行,开工。”
三个人没有多余闲话,各自就位。
这是最普通、最重复、最踏实的一天。
但也是真正磨出默契的一天。
第一天,邢成义生涩,事事要问、事事要看、事事不敢快;第二天,渐渐熟练,能跟上节奏,偶尔需要提点;到了今天,三个人完全合上了拍。
李浩守核心位,管和面、管火候、管蒸制时长、管面团醒发度。机器转速多少、面团软硬几分、蒸汽稳不稳、上汽快慢,他不用看表,不用对照标尺,手感、眼感、经验就够。
张莹守细致位,铺笼布、理器具、归置零碎、清点备货、收拾边角卫生,别人看不见的细碎乱处,她总能第一时间整理干净,后厨永远不乱、不杂、不堆活。
邢成义守主力位,揪剂、整形、排气、收底、风干、摆屉,全套动作已经熟透。
他站在案板前,灯光打在雪白的面团上,面团温润细腻,被机器揉得筋道均匀。他双手悬空发力,五指虚拢,掌心托住面剂,指尖不掐、不捏、不压,力道轻重刚好,托起来的面块完整圆润,表皮一丝不破。
排气、揉圆、收底、提拉,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手腕轻轻一转、一收、一提,一个高壮馒头就稳稳立在案板上,底平、身直、顶圆,高矮一致、粗细均匀,品相规整得看不出是新人做的。
最开始一天,他十个里总能挑出两三个不合格,要么底没收平,要么身不够挺,要么表皮带褶皱。今天一整天,几乎没有废品,个个标准。
案板上一排排生馒头立得整整齐齐,雪白、饱满、挺立,灯光照着,表皮带着面团原生的细腻柔光,干净好看。
三人干活全程话很少。
不需要话。
李浩调好机器,张莹就顺势摆好空屉;邢成义整形摆满一案板,两人就默契接手端出去通风风干;风干到位,立刻统一上笼、叠屉、上汽;蒸制的空档,三人各自收拾各自的区域,地面、台面、器具,同步清理,互不耽误一秒。
配合顺了,速度就肉眼可见地快。
往日要干到天亮的晨间活,今天天边刚蒙蒙泛出一层浅白,所有晨间制作就已经全部结束。
一笼笼蒸熟的高壮馒头晾凉、装袋、封口、装箱,整整齐齐码在储物间,一箱箱摞得端正,雪白的馒头封在透明包装袋里,饱满蓬松,隔着袋子都能看见表皮的细腻平整。
前厅地面拖得发亮,没有一点面屑,操作台擦得能映出灯光影子,所有工具归位整齐,后厨干净清爽,连空气里的面香都变得清清爽爽。
全部忙完晨间大活,店里彻底闲下来。
李浩停下手里的活,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细汗,动作随意松弛,脸上带着忙活结束后的轻松。他侧头看向邢成义,眼神平和,带着实打实的认可。
“今天配合是真顺,默契彻底出来了,比前两日快出不少。”
邢成义手上还在轻轻整理最后几个空笼,闻言只是淡淡点头,神色本分踏实。
“都是你们带得熟,我跟着节奏走就行。”
张莹一边叠蒸布,一边轻声接话,声音温柔。
“是你上手快、肯干、不偷懒,眼里一直有活,换旁人,没这么稳。”
简单两句对话,没有浮夸夸奖,都是日常干活里最真实的评价。
李浩目光扫过墙边一摞晾干的不锈钢笼屉,整齐堆叠,银光干净,随即给邢成义安排了今天晨间最后的细活。
“剩下点细活你收拾一下。”
“把所有笼屉里外全部擦干净,边角缝都别留面屑。擦完拿干净抹布擦干,统一刷一遍棕油。”
他抬手指向储物柜。
“柜子第一层是专用干净抹布,最里面密封罐是棕油。”
说到棕油,李浩特意多说两句,是老手艺人不藏私的交代。
“这油贵,跟普通食用油完全不一样。”
“普通油刷屉,蒸几次就腻,有油味,盖馒头的麦香,还粘底,蒸出来的馒头底皮皱、破皮、难看。”
“棕油是清油,无味、干净、耐高温,薄薄刷一层,蒸多少笼都不会串味,馒头底部光滑完整,不粘不破,品相一直好看。”
“刷的时候记住,薄、匀、平,千万别厚,厚了积油,馒头底子发乌,反而不好看。”
邢成义听得认真,不插话,微微点头,把每一句细节记在心里。
“我知道了浩哥,我仔细弄,不浪费、不糊弄。”
他转身走到储物柜前,打开柜门。
第一层叠着的纯棉抹布雪白、干净、柔软,专门用来擦拭厨具,不掉絮、不留毛。他抽出两块,浸湿、拧干,拧到湿而不滴水的程度,才转身去搬笼屉。
不锈钢笼屉摞得高高的,他一层一层轻轻搬下来,平铺在操作台上。
天光已经更亮一些,透过玻璃窗洒进后厨,落在不锈钢表面,泛出均匀清亮的银光。
邢成义做事细致,性子稳,耐得住繁琐。
他拿着抹布,贴着笼屉内壁一点点擦,先擦底面,再擦侧壁,再擦边框,最后指尖贴着缝隙细细抠擦。蒸过馒头的笼屉缝隙里容易藏细面屑,看着干净,实则藏灰,一般人懒得细擦,他偏要一一清理干净。
湿擦一遍,干擦一遍。
擦完的笼屉光亮洁净,没有一丝水渍、面屑、油渍,摸上去干爽顺滑。
几十个笼屉,他挨个擦、挨个检查、挨个归放,不急不躁,安安稳稳干了二十多分钟。
全部擦净晾干,他才小心拧开棕油罐。
棕油颜色清浅,是淡淡的透亮金黄,质地细腻通透,不像普通豆油浑厚浑浊。凑近闻,干干净净,无油腥味、无杂味,只有一点极淡的植物清味。
他拿软毛刷轻轻蘸取,在罐口刮掉多余油脂,保证刷毛上只有一层薄油。
随后顺着笼屉底面,一圈一圈匀速刷开。
油膜极薄,均匀铺开,光亮温润,不会积点、不会留白,整个笼屉底面覆上一层细腻透亮的保护膜。
一屉、两屉、三屉……
手法越来越稳,每一屉的薄油厚度一模一样,规整、干净、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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