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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四章 人间随性少年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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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五月初的北方春天,最是黏人。

不似盛夏暴雨来得干脆利落,也不似冬日冷雨刺骨割人,这段时间的雨,是缠、是软、是磨人。从清早天色蒙蒙亮,雨丝就零零碎碎挂在空中,像扯不断的细纱,轻飘飘、落不尽、散不开。天一直阴,压得很低,整片城市的楼房、街道、行道树,全都被一层灰白雨雾罩着,闷闷的、沉沉的,让人从一睁眼开始,胸口就带着一股子散不开的滞涩。

连续三四天都是这种天气,阴晴不定,细雨连绵,地上永远是湿的,风里永远带着一股子浸骨头的凉潮气。

自从邢成义前阵子花钱买下那辆二手电动车,他和邢成帅的通勤路,一直轻松安稳。

那段时间天朗气清,日头温柔,无风无雨。每天清晨,天刚亮透,邢成义就推出楼下停好的电车,头盔戴好,车身检查一遍,刹车、电量、车把稳不稳,确认一切没问题,才让邢成帅稳稳坐在后座。少年双手轻轻抓着座椅两边,脊背挺直,眉眼舒展,一路上风轻轻吹,路直直向前,兄弟两个安安稳稳、不急不躁,五六分钟就从小区到店里。

晚上收工,暮色温柔,街灯初亮,电车稳稳滑行在街头,一天的累,好像被这短短的车程全部卸掉。

那辆五百五十块钱买来的二手小车,不贵、不花哨、不崭新,却是兄弟两个在BJ打拼以来,最踏实、最贴心的一点小依靠。邢成义每次骑都很爱惜,不猛加速、不急刹车、不乱停放,车子干干净净、稳稳当当,载着两个异乡人的安稳和希望。

可今天这场连阴雨,彻底断了骑车的念头。

凌晨开始落雨,一落就是一整天。

雨不大,却密、绵、久。落在衣服上不会瞬间湿透,却会一点点沁、一点点凉、一点点浸透皮肉。路面全程湿滑,积水连片,电车轮胎抓地力变差,稍微速度快一点就容易打滑,不安全。加上暮春风凉,骑车淋雨最容易受风感冒,店里天天高强度干活,一旦生病,不仅自己受罪,还要耽误店里生意、拖累同事帮忙。

清晨起床,宿舍窗帘拉开一条缝,邢成义看了一眼外头灰蒙蒙的雨色,语气平静,转头对刚叠好被子的邢成帅说道。

“今天雨不停,路太滑,电车不骑了。”

邢成帅抬头望向窗外,雨丝密密麻麻织成一片,轻声应声。

“嗯,哥,走路稳当点好。”

兄弟两个性格截然不同,却最是互补。

邢成义年长沉稳,凡事三思,做事稳、忍、细、慎,遇事永远先考虑安全、后果、分寸,从不图一时轻松。他身上有一种庄稼人出身自带的踏实韧劲,不疯、不闹、不狂,默默扛事、默默吃苦、默默撑起身边人。

邢成帅年轻懂事,性子软、听话、勤快,眼里有活、心里有数,跟着哥哥出来闯荡,事事依从、步步稳重,年纪不大,却早已褪去少年浮躁,多了同龄人没有的成熟克制。

两个人简单洗漱、穿戴整齐,跟着马明、马军、马小龙几个人一起出门。

雨天清晨,风凉露重,地面全湿。往日慢悠悠散步的路程,今天所有人都下意识加快脚步。怕雨落头上、怕裤脚溅泥、怕耽误上工、怕淋湿受凉。

整整一个白天,店里的忙碌从头压到尾,没有一刻松闲。

雨天餐饮,最是磨人。

客人不赶路、不匆忙,躲雨进店、坐下久坐、慢慢吃喝、慢慢闲谈,翻台慢、耗时长,但客流不断、单量不停。后厨从开市开始,小炒、凉菜、砂锅小龙虾、爆炒虾、拉面、烧烤,源源不断往外走单。

邢成义守在灶台,整整一天。

炉火灼灼,热浪扑面,外面雨冷风凉,后厨燥热熏蒸。一冷一热反复交替,人最是疲惫。他手上不停,颠勺、调味、焖煮、收汁、把控火候,每一锅味道都稳稳当当,麻椒辣椒比例、豆瓣酱炒制、大火收汁、白糖提鲜、香菜添香,所有细节日日精进、从未敷衍。一整天站下来,双腿僵硬、腰背发酸、脖颈发紧,浑身筋骨像是被死死绷住。

邢成帅全天扎在后厨帮工。

洗菜、剪虾、串签、摆盘、收拾台面、清理残渣、反复拖地,后厨雨天容易积水沾油,他隔一会儿就清理一遍,不让地面滑、不让台面乱、不让物料缺。少年不言累、不叫苦,默默跟在哥哥身后,把所有细碎杂活全部扛住。

马明坐镇前厅和拉面档,雨天食客爱喝汤、爱吃热面,拉面单量暴涨,他手不停、面不断、汤不断,稳守老店根本。

马军性格沉默寡言,做事最稳,不爱说笑,永远默默干活,收碗、消毒、擦桌、规整后厨物料,从不抢风头、从不偷懒。

马小龙性格外向开朗,嘴快、爱笑、会唠嗑,前厅接客、收拾、传话、调节气氛,店里的热闹大半都是他撑起来的。

而烧烤档的方广智,是全天最辛苦、最燥热、最压抑的一个。

方广智,三十岁,中等个头,皮肤常年被炭火熏得偏深,性格爽朗、随性、不羁,是店里最不一样的一个人。

别人干活求稳、求规矩、求本分。

他干活认真,但天性爱自由、爱松弛、爱解压,骨子里带着一股不肯被生活死死压住的洒脱。他不斤斤计较、不记仇、不耍心眼,为人仗义、出手大方,跟谁都合得来,唯独自己扛苦、扛累、扛压抑。

烧烤岗位,一年四季,火不离身、烟不离面、热不离体。

尤其是这种阴雨天,室外气温低、湿气重,烧烤炭火为了保温度、保出餐速度,必须烧得更旺、更烈。一整天炉火灼灼、烟熏缭绕,热浪一层层裹着他,烤得胸口发闷、后背发燥、皮肤发烫,衣服湿了干、干了湿,黏在身上,又腻又闷,浑身浊气散不出去。

从早上开市到中午两点收市,方广智整整烤了一上午,手不停、翻串不停、刷料不停,烟熏火燎、燥热缠身,整个人闷得浑身不舒坦。

中午两点,店里准时停市休息。

往常晴天,大家慢悠悠走路、慢悠悠回宿舍,躺两个小时、缓两个小时。

今天雨丝不停、地面全湿,没人愿意慢慢淋着雨晃悠。

所有人收工之后,二话不说,全都迈开步子,一路小跑,踩着积水、顶着细雨,快速冲回宿舍休息。

短短几百米路,人人裤脚溅湿、鞋面沾泥、头发带潮气,累得气喘吁吁,但没人抱怨。打工的人,早已习惯这种风雨奔波。

两个小时午休一晃而过。

下午四点,全员准时返岗,继续晚市大战。

晚市比午市更忙、更挤、更累。

雨天入夜快,天色暗得早,街面阴冷,进店吃饭取暖、躲雨小聚的客人一桌接一桌,砂锅小龙虾、热炒、烧烤、汤面,单量叠单量,后厨从头到尾火力全开,没有人敢松懈一秒。

所有人从下午四点,一直硬扛到夜里九点多。

雨,整整下了一天,没停、没断、没减弱。

九点半过后,街头人流渐少、车流稀疏,店里客人慢慢散尽,最后一桌客人撑伞走入雨夜里,门店终于彻底收市。

关灯、熄火、关气、关水、清理灶台、洗锅、刷案、拖地、倒垃圾、规整物料。

一群人累得眼皮发沉、腿脚发软、嗓子发哑,浑身浸透了一天的烟火味、油烟味、潮湿味,身心俱疲。

收拾妥当、锁好店门,一行人并肩站在街边,准备走路回宿舍。

此刻的雨夜,和白天完全两个模样。

天彻底黑透,乌云压顶,夜色浓稠如墨。街边老旧路灯年久失修,雨水浸泡线路,灯光昏昏沉沉、忽明忽暗,照不远、照不亮。整条马路黑沉沉一片,唯有抬头直视灯泡那一刻,会有一瞬间刺眼的白光,其余视线之内,皆是幽暗、阴影、积水反光。

路面被雨水长期冲刷,乌黑发亮,积水层层叠叠,倒映着破碎微弱的灯光,影影绰绰、虚虚实实,走在路上,人仿佛踩在一片幽暗水镜之上。

晚风夹带冷雨,一阵阵扑在脸上、脖颈、袖口,凉得透彻,吹散了整日炉火的燥热,也吹得人浑身发冷。

所有人都下意识收紧衣领、压低脑袋、准备撑伞赶路,只想快点回宿舍、洗澡、暖身、休息。

就在所有人低头准备出发的时候,站在队伍侧边的方广智,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深吸了一口雨夜清凉潮湿的空气,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了一整天之后忽然松弛的笑意。

没有人提前预料、没有人半点防备。

只见方广智随手从自己随身的小帆布包里,掏出一瓶沐浴乳、一袋一次性洗发水。

夜里街边、雨幕之下、路人零星来往,他完全不顾场合、不顾别人目光、不顾身上穿着整齐干净的上班工装。

抬手,开盖,大把沐浴乳直接挤满胸口、腹部、后背、衣袖。

双手快速揉搓,白色泡沫瞬间布满全身衣物,厚厚一层、蓬松洁白。

紧接着,他撕开洗发水袋子,一把抓到底,狠狠抹在头顶短发上,双手反复抓揉、搓揉、打泡。

短短十几秒。

一个白天守在烧烤炉边、严谨出餐、认真干活、沉稳踏实的烧烤师傅,瞬间变成了一个满头泡沫、满身雪白、泡沫顺着发梢衣摆微微往下渗的怪人。

场面突兀、滑稽、离谱,却又奇异地让人笑不出来,只觉得心头一松。

同行的几个人,瞬间全部愣住,脚步钉在原地,一个个眼神睁大、神情错愕。

平日里稳重克制的几个人,从来没人见过这种操作。

邢成义最先反应过来,眉头轻轻皱起,眼神里带着关心、担忧,还有一丝无奈的不解,向前半步,出声问道。

“广智,你这是干啥?”

雨夜风声沙沙,雨声淅沥。

方广智抬头,任由细雨落在满头满身泡沫上,笑得坦荡松弛,半点不拘束。

“放松放松。”

邢成义看着他满身湿凉泡沫、露天淋雨的模样,语气更认真了一些。

“你这样淋冷水,不怕感冒啊?一天累下来,身子虚,最容易受凉。”

方广智摇头,笑得洒脱,气息舒展。

“成义,你不懂。”

他抬手抹了一把头顶蓬松的泡沫,任由雨水慢慢浸润,声音通透坦荡。

“我今天一整天,从早到晚蹲炉子边烤串。”

“火烤、烟熏、热气蒸,一整天身上都是燥的、闷的、腻的,毛孔全是堵的,浑身烟火浊气,散都散不开。”

“刚好今天下雨、天凉快,我借着雨冲一冲、淋一淋、泡一泡,把身上一天的燥热闷火全部泄出去,太舒服了。”

他转头看着一群愣着的同事,笑得随性肆意。

“你们天天后厨炒菜、拉面、收拾卫生,累是累,好歹有风、有空间、能透气。我这烧烤岗位,一天到晚对着炭火,热气裹身,连口凉风都吹不到。今天这点雨,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放松。”

一旁性格最稳、最沉默的马军,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老实人的关切。

“那也不能这么淋,衣服全湿了,夜里风凉,容易冻着。”

开朗爱笑的马小龙跟着接话,又好笑又担心。

“广智哥,你真是狠人!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大晚上路边抹沐浴乳淋雨的!你这波操作,直接给整条街整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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