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零一·有情痴(7)(2/2)
“十年?!”朱菀瞪圆了眼睛,愤怒嚷嚷:“那怎么行,我都成老太婆了!我不信,朱慕那小子都能筑基,我难道还能输给他?”
“道不同,岂能草率比较?”朱瀚严肃道:“天绝剑道威力远胜旁门,也因此凶险百倍,万不可急于求成。从明日起,每日卯时来五雷台与我过招。”
朱菀顿觉眼前一黑——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挨打,这还是人过的日子吗?忍不住哀嚎起来。可这招不是对谁都管用,比如朱瀚就不惯着她,神色如常地与胞弟交代了两句,便扬长而去,徒留朱菀独自悲痛欲绝。
“行了,人都走远了,再装可怜也没用。”朱渊拍了拍朱菀身上沾的尘土,不轻不重地教训道:“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拜入你大伯门下还不成,有这样厉害的师父关照,你倒身在福中不知福。”
“关照?哪儿有照,分明只有关!”朱菀气鼓鼓地说,“一年到头不准歇,还不准走,我都六年没有出过鸣玉岛了,整整六年!跟蹲大牢有什么两样?牢里还不用练剑呢!”
“不是允了你只要撑过十招便许你离岛?你大伯是看你修为尚浅,还需磨练。”
朱菀真是服了她这胳膊肘往外拐的亲爹:“爹,我连筑基都没有,大伯可是金丹!别说我了,那些个天赋异禀的师兄能在他手下撑过十招吗?”
朱渊一时语塞:“这……”
朱菀找着了由头,立刻蹬鼻子上脸,苦着脸抱怨:“再说了,我分明一看就不是这块料,大伯都有那么多徒弟了,怎么还非得折腾我?该不会真指望我能振兴家族吧?那可完蛋了!”
朱渊好笑摇头:“说的什么话。朱家几百年才出了一个你大伯这般的天才,已是振兴家族了,用不着指望别人。只是家学总得往下传,朱慕已经另修他道,不传给你,还能传给谁?”
朱菀觉得这番说辞全无道理:“不是还有我姐吗?”
朱渊却愣了愣:“你姐?你姐是谁?”
朱菀也挑起眉稍,心想她爹莫不是年纪大了糊涂了:“还能是谁?英姐姐啊,我大伯的亲女儿。对了,她去哪了,怎么一直没看见?”
哪知朱渊神色几番变化,却露出了浓浓忧色,关切道:“菀儿,你可还好,身子可有不适?莫非是近日修炼过急,气机逆冲,得了癔症?”
朱菀不明所以:“啥?癔症?”
朱渊见她神情认真不似玩笑,心中忧虑更深,迟疑良久,缓声试探道:“菀儿,你且好生想想,你大伯潜心求道,至今未婚,怎会有女儿?你自小便是同辈中的长姐,什么时候凭空多出来了个姐姐?”
“……”
他这么一说,朱菀便想起来,是啊,她大伯百岁结丹,凭一人撑起了早已没落的宗门,在修真界也算小有名气,不少世家大族有意缔结姻亲,却从没见他露过此意,至于伯母其人,则更是毫无印象,可是……
朱渊惴惴不已,唯恐爱女有异,紧张地盯着她,却见朱菀两眼发直,嘴巴缓缓张大,直至能塞得下一颗鸡蛋。
“……啊???”
*
“嘀嗒。”
巍峨的青铜巨钟高悬半空,遮天蔽日,古老的锁链自太虚穿出,无始无末,密合无间,游动间将时空分割成无数交错的碎片。亘古凝滞的空寂里,一滴血落进池中,激起的清声杳冥莫测,荡荡无边,仿佛来自另一重世界。
那里吊着一个人。
千丈青丝飞落,万道金链困锁,三十六根玄钉透骨而过,贯穿了她周身大穴,袍裙尽染朱红。
“嘀嗒。”
又一滴。血池如渊如壑,积盈尚才过半,照此涓滴之速,蓄满恐怕还要千百年,故而至眼前的半池深红,想来也已过了千百年。
天罗地网外,宋渡雪僵立如石,目光死死锁住阵心那张熟悉的脸,嘴唇止不住地发抖,良久过去,才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
“阿……英……”
没有回应。这是自然,且不说那声音缥缈如烟霭,甫出唇齿便散了大半,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更何况阵中人就连魂魄都被打碎了,封印在六合之外,怎可能答应?
宋渡雪眸光微颤,身形便倏然消失,下一刻已在阵中。漫天锁链如游龙纵横,密密镌刻的铭文正似龙鳞,近看更显威势逼人,此刻却无半分抵抗之意,皆乖顺地扭身避让,为他腾出通路。
然而此时宋渡雪的眼中只有一人,全然顾不得其他。他身披飘飖的广袖流仙袍,步履却笨重得像凡人,僵硬地一步步踏出,半晌过去,才终于走到了她面前。
女人脸色苍白如纸,长睫低垂,与他记忆中别无二致,仿佛才经历过一场恶战,衣衫破烂,领口凌乱地半敞着,露出锁骨下的一枚小痣。
……原来这里有一颗痣,宋渡雪木然地想。
他从前都不知道。
念及此处,蓦然间万念皆空,肝肠寸断,不觉竟已泪如雨下。宋渡雪眼前重影迭起,耳鸣锐如针扎,指尖哆嗦着抚上眼前人冰凉的脸颊,哑声喃喃:“是我害的吗?”
三清钟,囚龙锁,大罗天阵,此地的一切他都无比熟悉,皆由他亲手布置,可为何其中囚禁的,却是他视若珍宝的心上人?
何以至此?
何以至此?
经年郁结的贪嗔痴念深藏肺腑,一朝化作柴薪,无明业火轰然腾起,瞬息焚尽了宋渡雪残余的理智,他双目猩红,似被血淬,四肢百骸如浸沸鼎,经脉鼓胀欲裂,骨节咔咔错响。仿佛感应到阵主神智将溃,周遭锁链不禁惶然震颤,三清钟亦动荡不稳,隐隐有嘶哑的嗡鸣——
“小雪儿。”
宋渡雪心头猛地一颤,三魂七魄刹那归位,霍然回头,只见另一个朱英正好端端地立在他身后,眼底含笑,温柔地望着他。
方才还心如槁木,此刻却又失而复得,宋渡雪一时只觉天旋地转,神思恍惚,喉间几番滚动,方才从干涩的嗓子里挤出声音:“阿……英?”
朱英伸手拭去他脸颊的泪痕,柔声答应:“嗯,是我。”
宋渡雪满眼茫然,回眸望去,被吊在阵心的朱英仍旧阖着眼眸,不见有任何醒转的迹象。方才经历一番大起大落,他心神未定,反应都迟缓了三分,愣愣地问:“怎么……怎么会有两个阿英?”
朱英笑起来:“只有一个,那一个是假货。”
“……假货?”
朱英颔首,牵起他的手道:“不必管她,我们走吧。”
“去哪里?”
“回家。”
哪料身后的人却纹丝不动,朱英不由得疑惑回眸,却正撞上一道疏离审视的目光。她微微一怔,眨了眨眼:“小雪儿?”
宋渡雪与她四目相对良久,眸光倏地一冷,挣开她的手后退半步,将那具空壳护在身后,沉声质问:“你是谁?”
“朱英”似乎感到十分困惑,失笑反问:“我?自然是朱英,你的未婚妻。否则还能是谁?”
宋渡雪也不与她废话,抬手虚虚一握,囚龙锁宛如得了号令,陡然间金光暴涨,辉煌若日出扶桑,自四面八方激射而来,虚空霎时碎如琉璃,悬镇于顶的三清钟亦随之一沉,山倾海覆般的威压骤然降临,令人遍体生寒。
“我再问一遍,你是谁。”
身陷囹圄,“朱英”竟也丝毫不慌,唇角仍噙着笑意,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即便你再问百遍,我也只有这一个回答。我就是朱英,只不过并非世人眼中之朱英,而是独属于你一人的朱英罢了。”
宋渡雪眉心微蹙,不知道此人在打什么机锋,什么叫独属于他的——蓦然意识到什么,他面色陡变,瞳孔直缩成了针尖大小:“你是?!”
“嗯,是我。”
“朱英”弯了弯眼角,抬手一拂,重重禁制竟好似朽木枯藤,轻而易举地被她挣开,举步上前捧起宋渡雪的脸,倾身凑近,朱唇几欲贴上他的耳廓,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和她不同,我永不会离开你,永不会辜负你,永不会让你难过。我只属于你一人,你想要的一切,我都能满足。小雪儿,我可以给你一生一世。”
宋渡雪脸色铁青,猛地扭头甩开她的手,咬牙切齿地寒声道:“魔种……谁要你的一生一世。”
“为何不要?”心魔忍俊不禁:“分明夜夜都在梦中与我纠缠,而今终于可以在白日相见,却不敢承认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