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6章 年7月26日(1/2)
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一片废墟前面。
这片废墟昨天还是一栋楼,一栋普普通通的居民楼,灰扑扑的外墙,阳台上挂着各种颜色的衣服,有的晾着被单,有的晾着裤衩,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有一只橘猫经常蹲在一楼的空调外机上晒太阳。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黑乎乎的一堆,还在冒着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把所有东西都煮在一起然后烧焦了,塑料、木头、布料、食物,还有别的什么。
消防车已经走了,警车也走了,围观的人群也散了,只有几个像我一样的人还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反正我在想的事情很奇怪——我在想那只橘猫。它跑掉了吗?还是没跑掉?我不敢问任何人,因为这个问题一旦问出口,就好像承认了什么不愿意承认的可能性。
我是凌晨三点被吵醒的。先是楼下有人喊,然后是狗叫,然后是消防车的笛声,一声比一声尖,一声比一声近,最后就停在了我们楼下。我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脑子还是蒙的,光着脚跑到窗边一看,对面那栋楼已经在冒浓烟了,火光从三楼的窗户里往外蹿,像是一条巨大的舌头在舔舐整栋楼的外墙。我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荒谬的不真实感,就好像在看一部电影,画面太清晰了反而不像真的。我甚至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是真的。
我穿上裤子就往楼下跑,楼道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往下跑,还有人往上跑——后来我才知道往上跑的是去叫醒那些还没醒的人。我冲到楼下的时候,对面那栋楼已经完全烧起来了,火从三楼蔓延到了四楼、五楼,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就好像那栋楼本身就是用火柴搭起来的。热浪扑面而来,隔着一条马路都能感觉到那种灼烤,我的脸被烤得发烫,眼睛被烟熏得直流泪,但我还是站在那里看着,像一个傻子。
我看见有人从楼上跳下来了。不是那种影视剧里帅气的跳跃,而是狼狈的、绝望的坠落,先是一个枕头掉下来,然后是一个人,裹着被子,砸在一楼的雨棚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地上。他爬起来,浑身都在冒烟,头发烧没了半边,脸上黑一块红一块,但他活着,他站起来了,踉踉跄跄地往马路这边跑,一边跑一边喊,喊的是什么我听不清,但那个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不是人的声音,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是野兽一样的嘶吼。
后来又有人跳,有人被消防员用梯子救下来,有人是自己跑出来的,光着身子,只穿了一条内裤,怀里抱着一只猫——对,就是那只橘猫,他抱着它冲出来的时候猫还在挣扎,爪子在他胸口挠出了好几道血印子,但他死死不松手,好像那猫是他唯一的财产。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人在生死关头在乎的东西真的很奇怪,有的人抱着存折,有的人抱着孩子,有的人抱着猫,还有一个人抱着一个电饭煲,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抱一个电饭煲,也许那是他妈妈留给他的,也许里面还有半锅饭,谁知道呢。
火整整烧了两个小时才被控制住,等天亮的时候,那栋楼已经变成了一具骨架,黑黢黢地立在那里,所有的窗户都变成了空洞,像是骷髅的眼眶。我站在马路边上,看着消防员进进出出,看着救护车拉走伤员,看着警察拉警戒线,看着记者举着摄像机对着镜头说着什么。我的腿已经站麻了,但我没有走,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能就是不想回去睡觉,也可能就是想看看最后会怎么样。
这时候我看到了一个人。
他就坐在马路牙子上,离我不远,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裤子只穿了一条腿,另一条腿光着,脚上只有一只拖鞋。他低着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我以为他是从火场里逃出来的,就走过去想问问他要不要帮忙,走近了才发现他没有在发呆,他在吃东西。他手里拿着一根火腿肠,正在剥皮,手指在发抖,剥了好几次才把皮剥开,然后一口咬掉了半根,嚼了两下就咽下去了,噎得直翻白眼,又使劲咽了一口才缓过来。
我问他,你还好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有烟灰,眉毛烧掉了一半,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剩下半根火腿肠塞进了嘴里。
我又问他,你家里人没事吧?
他嚼完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我老婆孩子都没了。
我当时整个人就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在这种时候都显得苍白可笑,对不起、节哀、保重——这些词在死亡面前轻得像一片羽毛,连空气都震动不了。我就那么站着,像个傻子一样站着,而他继续吃他的火腿肠,吃完之后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饼干,拆开,一块一块地往嘴里送,吃得那么认真,那么专注,好像这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件事。
我看着他吃,看着他把那包饼干吃完,又看着他喝了一瓶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矿泉水,喝完还把瓶子捏扁了,放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抬起头看了看那栋还在冒烟的废墟,眼神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任何我能理解的情绪,就是一种空,像是一个杯子被人倒空了,连底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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