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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6章 年7月28日(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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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变成这样一个奇怪的人。我的意思是,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点怪癖,这很正常,但你见过有人专门跑到火车站去等人吗?不是接朋友,不是送亲戚,就是单纯地坐在候车大厅那种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等着某个不知道是谁的人。我就是这样的人,而且我已经这么干了整整三年。

这件事最开始发生的时候,我刚刚辞掉那份干了七年的工作。其实也不算辞职,就是有一天早上我站在公司楼下,看着那栋灰扑扑的大楼,突然觉得它像一口棺材,而我每天早晨准时钻进去,晚上再爬出来,周而复始,直到有一天彻底躺里面不出来。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发凉,于是我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去过。那天下午我在街上晃荡了很久,走到腿发软,最后鬼使神差地进了火车站。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进去,可能是想逃离这座城市吧,但我没有买票,就那么在候车大厅坐了下来。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对面坐着一个老太太,她抱着一个布包袱,眼睛一直盯着进站口的方向,那个眼神怎么说呢,就像是在看一样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东西。我盯着她看了很久,直到她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向检票口,消失在人群里。我突然觉得很空虚,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就在那时候,我注意到旁边的座位上放着一本书,封面朝下,我翻过来一看,上面写着:“有些人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答案。但没关系,至少他们等过。”

就是这句话。我当时觉得这他妈简直就是放屁,什么叫没关系?等了那么久什么都没等到,怎么就没关系了?我气得把书扔回座位上,站起来就走了。但走出十几步我又折返回去,把那本书揣进了兜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就是觉得那句话太气人了,我得留着它,以后好跟人理论。结果后来我才明白,真正需要理论的不是别人,是我自己。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频繁地去火车站。一开始只是偶尔去坐坐,后来变成了每周必去,再后来几乎天天都去。我老婆说我疯了,她说你要是闲得慌去找份工作啊,天天往火车站跑算怎么回事。我说我没疯,我就是想去看看。她问我看什么,我说我也不知道,就是想看看。她觉得我不可理喻,我也觉得自己不可理喻,但我控制不住。每次走进那个候车大厅,闻到那股混杂着泡面味、汗味和消毒水味的空气,我就觉得安心。那些拖着行李箱跑来跑去的人,那些靠在椅背上打瞌睡的人,那些抱着孩子喂奶的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在等。等车来,等人来,等时间过去。而我呢,我谁都不等,我就是等那个等本身。

有一次我遇到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坐在角落里抽烟。火车站是不让抽烟的,但他偷偷摸摸地抽,保安来了他就掐灭,保安走了他又点上。我坐到他旁边,他看了我一眼,递给我一支烟。我不会抽烟,但还是接了。他说他在等他女儿,他女儿去南方打工,三年没回家了,今天说好了要回来。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小孩。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他把他女儿从小到大的事讲了个遍,说她小时候多聪明,学习多好,要不是家里穷肯定能上大学。说着说着他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了。挂了电话之后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剩下的半包烟塞进口袋,站起来往外走。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女儿临时有事不回来了。他走得很慢,背驼得很厉害,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我想叫住他,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句该死的话又冒出来了——有些人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答案。但没关系,至少他们等过。去他妈的没关系,我觉得很有关系。

但奇怪的是,第二天我又去了火车站,那个男人不在,可我发现还有另外的人在。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女孩,蹲在出口处玩手机,面前放着一束花。我问她在等谁,她说等她男朋友,他们异地恋两年了,今天终于要见面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特别甜,两个小酒窝像是盛满了蜜。我看着她,突然有点羡慕,因为我知道她一定会等到,至少今天会。可是后来呢?谁知道呢。我坐在离她不远的椅子上,看着她从下午等到傍晚,从傍晚等到天黑。她男朋友的火车晚点了四个小时,她就那么一直等着,花蔫了她就去卫生间用水冲一下,继续等。终于,广播里传来列车到达的通知,她一下子跳起来,紧张地理了理头发,抱着花冲向出站口。我等了一会儿,看见她挽着一个男生的胳膊走出来,两个人有说有笑的。那一刻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嫉妒,不是欣慰,更像是一种酸酸胀胀的感觉,像是喝了一口醋,又喝了一口蜂蜜,搅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味道。

我开始思考那个问题。到底什么是答案?那个等女儿的男人,他想要的答案是女儿平安回来,但这个答案他没等到。那个等男朋友的女孩,她等到了,但这就算是答案了吗?也许半年后他们会分手,也许他们会结婚生子,但谁能保证那就是最终的答案呢?我突然意识到,所谓的答案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说,答案一直在变。你等到了一个答案,马上就会有新的问题出现,然后你又开始等下一个答案。人生就是这样一场无穷无尽的等待,你以为你在等终点,实际上你只是在等下一个起点。

有一段时间我特别痴迷于观察那些在火车站等待的人。我发现每个人的等待都不一样。有的人等得很焦虑,不停地看手机看表,走来走去;有的人等得很平静,就那么坐着发呆,仿佛时间跟他们无关;有的人等得很绝望,眼眶红红的,像是在等一个注定不会来的人。我就像一个偷窥者,躲在人群里观察他们的表情、动作、眼神,猜测他们背后的故事。有时候我会给这些人编故事,想象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在等什么人。我把这些故事记在一个本子上,三个月的时间记了满满一本。后来有一天我翻开那个本子,发现所有故事的结局都是一样的——那个人要么没等到,要么等到了却发现跟自己想的不一样。没有一个完美的结局,一个都没有。

我老婆最终还是跟我离婚了。她说她受不了我这种状态,像个活死人一样。她说你可以颓废,可以迷茫,但你不能把自己的人生停在原地。我没办法反驳她,因为她说的都对。离婚那天我从民政局出来,没有回家,直接去了火车站。我坐在老位置上,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觉得很孤独。那种孤独不是身边没人陪,而是你发现自己跟所有人都格格不入。他们都在等什么,而你呢?你连自己在等什么都不知道。我掏出那本书,翻到那句话的那一页,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摸着那些字,像是要把它们刻进脑子里。“有些人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答案。但没关系,至少他们等过。”我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最后眼泪就下来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可能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也可能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就是那个等了一辈子的人。

那天我在火车站坐了一整夜。凌晨的时候,候车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几个流浪汉躺在长椅上睡觉。清洁工拿着拖把来回拖地,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惨白的日光灯,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恍惚间我看见一个女人朝我走过来,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扎成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走到我面前,弯下腰看着我,问我:“你在等我吗?”我说不出话,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她又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说:“别等了,我不会来的。”然后她转身走了,越走越快,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我想追上去,但身体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消失。等我回过神来,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整个候车大厅金灿灿的。我揉了揉眼睛,发现脸上全是泪痕。

后来我再也没有去过那个火车站。我把那本书留在了座位上,希望下一个坐在这里的人能看到它。我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也像我一样,被这句话击中,然后开始一段莫名其妙的旅程。但我想,如果他真的看到了,也许他会懂。也许他不会。这都无所谓了。重要的是,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等待本身就是意义。你不需要等到什么,你只需要等。因为在等的过程中,你已经活过了,爱过了,痛过了,这就够了。至于答案,那玩意儿根本就不重要。就像那句话说的,有些人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答案。但没关系,至少他们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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