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尾声:世间执念,皆作如是观(2/2)
他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混着雨水和泥土的气味。
一屁股坐在那人的斜对面,大咧咧的,椅子被他坐得吱呀作响。
他下意识瞅了那人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恶意,就是纯粹的好奇。
男子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大好,“瞅什么?”
壮汉不怕得罪人,声音大得像打雷,整间店都听得见,“瞅你咋滴!”
男子身旁的两个保镖正要上前,被男子抬手喝止了。
他抬了抬下巴,“你们跟着凑什么热闹?这是私事。”
壮汉瞥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说得像谁跟你有私交似的,有点钱牛逼是吧?”
男子不怒反笑,笑里带着一丝挑衅,“对,就是牛逼,怎么着?”
壮汉“啧”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嫌弃,“牛逼啥啊牛逼,要不是你后面那俩跟班,我一拳能把你打趴下。”
男子嗤笑一声,身体往后一靠,翘着的二郎腿换了方向,“打啊,你打。打完了我这辈子就赖着你了,吃你的喝你的,你去哪我去哪。”
壮汉被噎了一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还要不要脸?”
男子笑眯眯地看着他,慢悠悠地说,“不要了,送你了。”
乔如意继续给所相浇水,嘴角沾着笑,也不上前劝说,任由这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顶起来。
她手里的铜壶微微倾斜,细密的水珠从壶嘴洒出来,均匀地落在叶片上,在雨天的光线里折射出细碎的光。
记忆中的那俩人也是一样啊。
一个嘴硬,一个心软;一个说最狠的话,一个做最怂的事;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追了一世又一世,谁也不肯先停下来。
就听男子最后嚷了一句,“外面下着雨,还给花浇水,扔出去得了!”
乔如意头也没抬,继续浇她的花,声音淡淡的,“你在我店里,我给你扔出去行不行?”
男子一撇嘴,不说话了。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窗上,划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水痕。
-
又过了数月。
黄沙再起。
这天咖啡厅里没什么人,从清晨到日暮,只进来了三两个客人,喝了一杯咖啡就走了。
风沙太大了,大得街上几乎没有行人。
沙子从窗缝里钻进来,细细密密地铺在窗台上,铺在地板上,铺在那些她每天都要擦拭的茶桌上。
空气里全是沙尘的味道,呛得人直咳嗽。
乔如意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被黄沙吞没的天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是某种古老的、本能的、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的感觉。
她没有多想,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擦干净吧台,洗好咖啡机,把用过的杯子收进消毒柜,把剩下的点心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板上,正要关门——
“是打烊了?”
那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乔如意的手僵在门板上,一动都动不了。
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是砰砰砰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缓缓转过身。
黄沙中,一个男子站在咖啡厅门外。
他逆着光,身后是漫天飞舞的沙尘,身影在黄沙中若隐若现,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发丝凌乱地拂在额前。
可他的身姿挺拔如松,肩宽腰窄,站在那里,像一棵在风沙中屹立了千年的胡杨。那是张跟行临一模一样的脸,眉骨高挺,鼻梁笔直,薄唇微抿,下颌线条锋利如刀削。
他在黄沙中看她,又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乔如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喉咙酸涩,堵得她喘不过气。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原来这便是等待的滋味。
却不是行临的那般等待。
他知道自己在等谁、知道总有一天会等到。
知道等不到就继续等、等到天荒地老、等到海枯石烂、等到这世间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他们相见。
可她不是。
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来,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来过了、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
她只能等,日复一日地等,年复一年地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人。
她等的不是重逢,是奇迹。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涩得像含了沙,哽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可她说出来的话,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耳朵里,“没打烊。”
男子推门进来。
风沙跟着他一起涌进来,灌满了整间咖啡厅。
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了,把那些肆虐的黄沙挡在了外面。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那个位置,行临曾经坐过无数次。
那个位置,她每次擦桌子的时候都会多看两眼,总觉得那里应该坐着一个人,一个沉默寡言的、喜欢喝黑咖啡的、偶尔会抬眼看她一下的人。
他没点餐,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的黄沙上。
乔如意回到柜台后面,没有问他喝什么。
她磨了豆,压了粉,启动了咖啡机,蒸汽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咖啡豆特有的焦香。又将两块桂花糕放在碟子里,一起端了过去。
男子看着桌上的咖啡和点心,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想了想,抬起头看着乔如意,语气认真:“可否借用一下咖啡机?”
乔如意看着他,“口味不满意?”
男子倒是不客气,轻声说,“萃取的时间差了点意思。”
语气里没有嫌弃,没有挑剔,是自然而然。
乔如意没有意外。
心里想:果然是你。
她示意他可以随便使用咖啡机。
男子起身,绕过柜台,走到咖啡机前。
先是洗了手,拿起那只她用了很久的压粉器,掂了掂分量,又放下了。
他从架子上取了一只空杯子,豆子在他手里转了几圈,他闻了闻,又放下了。
他换了另一种豆子,又闻了闻,这次没有放下。
他磨豆,压粉,那动作行云流水。
启动了咖啡机,蒸汽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温度,压力和萃取的时间,精准得很。
乔如意站在一旁,看着他。
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咖啡机上游走。
她的眼眶几番泛红,鼻子酸涩得厉害。
好像回到了当初——
行临站在心想事成咖啡厅的吧台后面,穿着那件惯常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冲的动作行云流水。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她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就学会了。
他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带着她慢慢地拉花。
他说,用心感受,咖啡是有温度的。
咖啡做好了。
馥郁香浓,那气味从杯口升腾起来,弥漫在整间咖啡厅里。
是那种她熟悉、却又复刻不出来的味道。
她做了千百杯咖啡,练了千百次萃取,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够好了,可闻到这个气味,她才知道,差的不只是“一点意思”。
男子把咖啡端到桌上,坐下来,慢慢地喝。
他喝咖啡的样子和行临一模一样,先闻一下,再抿一小口,在舌尖上停留片刻,然后才咽下去。
他的眉眼在咖啡的热气中微微舒展。
他的目光落在柜台上的两把刀上。
一把狩猎刀,一把昆吾。
他看了一会儿,好奇道,“这两把刀,倒是很少见。”
乔如意的心猛地一颤,可表情是平静的。
男子站起身,走到柜台前,伸手拿起那把狩猎刀。
他握着刀柄,指腹在刀鞘的纹路上缓缓摩挲。
又拔出刀刃,寒光一闪,刀刃上倒映出他的半张脸。
他看得很仔细,从刀尖看到刀柄,从刀柄看到刀鞘上的每一道划痕。
乔如意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握着那把刀的姿势,心中百感交集。
“这两把刀市面上没有。”他抬起眼看着她,“你是如何得来的?”
乔如意看着他的眼睛,开口,“一把是狩猎刀,爱人的,另一把是昆吾,爱人送我的。”
“爱人的?”男子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良久,他把刀放回柜台上,“这两把刀看起来得来不易。”他顿了顿,抬眼看她,“但你值得。”
乔如意心口又是抽痛。
来得猛,去得也快。
她值得。
千年前他便这么觉得,千年后还是这么觉得。
窗外的黄沙重了些,风沙拍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像是沙粒在研磨玻璃的声响。
乔如意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涩的,像是在喝这千年来所有的等待和遗憾。
她放下杯子,看着他的眼睛,问了一句:“来这里是旅游?”
男子摇了摇头,说:“找人。”
乔如意的心跳又快了,“在找什么人?”
男子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黄沙上,落在那片模糊的、看不见尽头混沌上。
他的声音低了些,“不清楚。总之,是个很重要的人。”
乔如意的呼吸紧绷起来,像是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淡淡的、像是怎么也化不开的雾。
她的声音涩得像含了沙,“如果找不到呢?”
男子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里有风沙,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开口,“那就一直找。”
乔如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剜了一下。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指,那几根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杯凉透的咖啡在她面前凝出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黄沙漫天的、混沌的、看不清前路的天。
“沙尘暴又来了,”她说,声音很轻,是自言自语,又是在对他说,“既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你想找的人,那就先在店里待几日吧。”
男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那片黄沙铺天盖地,把整座城都裹了进去,没有方向,没有边际,像是念海深处的荒芜。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
“好。”
乔如意转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咖啡厅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柔和,没有了黄沙中那种若隐若现的疏离感。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可那笑是从心底漾出来的,一圈一圈的,像投进湖面的石子,荡开的涟漪。
-
执念。
是风沙漫天的锁阳城里,那盏始终亮着的灯。
是一壶春大堂里,那张永远空着的靠窗的位置。
是九时墟深处,那道模糊的、却始终不肯消散的身影。
它让你在千万人中认出那张脸,在千万次轮回中记住那个名字,在千万年的等待中不肯放下那只手。
有人说执念是苦,苦到让人宁愿从未相遇。
有人说执念是毒,毒到让人心甘情愿饮鸩止渴。
或许执念是我愿意。
愿意等,愿意忘,愿意记得,愿意放下,愿意用千年的孤寂换你一世的平安,愿意用不死不灭的守候换你一次回眸,愿意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在你不知道的轮回里,做你不知道的事。
只因为你值得。
只因为是你。
只因为从一开始,就只有你。
风沙还在吹。
咖啡厅的灯还亮着。
窗台上那株所相,又开出了一朵殷红的花,艳丽得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像千年前锁阳城城门外,那个红衣女子策马而来时,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模样。
(大结局)
??感谢大家的等待,《九时墟》今日正式完结,下一个故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