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挥剑自宫 为徒批命(1/2)
时间仿佛在池水中悄然凝滞,又似在无声中悄然流走。
池面微澜不起,只有天光云影的碎痕随日轮西移而缓缓拉长、变形。
最终融成一片朦胧昏黄。
“哗啦——”
一声水响。
断浪猛地从池中窜出,双手死死扒住岸边青石。
但见他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在池边石上洇开深色水迹。
整个人双眼迷蒙,仿佛刚从一场大梦千秋中醒来,眼神空茫地缓缓转动,看向四周——
但见这中庭清池已浸在黄昏日暮的静谧里。
残阳将坠,天际堆叠着绛紫与橙红云霭,池水泛着金红交融粼光。
池畔老梅疏枝斜曳,残红已凋尽,唯余墨色枝干在暮色中勾勒出嶙峋剪影。
远处山峦轮廓渐次沉入昏暝,归鸟偶从林梢掠过,划破一片岑寂。
风很轻,几乎察觉不到,只偶尔拂过水面,带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縠纹。
断浪瞳孔里,倒映着那轮即将沉入远山的残阳,红得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正被群山缓缓吞没。
过了片刻,断浪方才双手撑住岸边石面,有些吃力地从水中爬出。
神色麻木,眼神空洞,仿佛魂魄还未完全归窍。
浑身水渍未干,衣袍紧贴在身上,就这样蹒跚着,一步一步朝外走去。
待离开枕雪庭,回到南麟居。
断浪并未进屋,而是径直走到庭院中那方石桌前,颓然坐下。
背脊微驼,双手垂在膝上,就这么直愣愣地望着远方天空。
日头彻底沉了下去,天际最后一丝暖光也被墨蓝吞没。
星子一颗、两颗,渐渐缀满夜幕,银河如练,横过深邃天穹。
月华初上,清冷的光洒在院中,将石桌、人影照得一片素白。
随着夜深,山风也起来了,穿过庭外林木,带来阵阵低吟。
不知名的花香隐隐约约,混在夜气里浮动。
然而断浪依旧一动不动,神色没有丝毫变化,连眼神都凝滞着,仿佛与这流转夜色、浮动声音、弥漫气息全然隔绝。
任星移斗转,风起香浮,只如一截枯木。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墨蓝褪成青灰,继而渗出一抹淡淡金红。
朝阳猛然一跃,喷薄出万丈光芒,霎时染亮层云,刺破庭中最后昏暗。
就在这晨光乍破的刹那,静坐了一夜的断浪,忽地笑了。
“呵呵呵……哈哈哈……”
笑声初起时,听着有些痴傻,又带着些自嘲意味。
继而逐渐变得癫狂,面容也随之扭曲,双眸泛起赤红之色。
旋即,他猛地起身,状若癫狂地朝屋内蹒跚撞去。
一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床榻碎裂,桌椅尽成残木,四壁与梁柱上剑痕交错纵横。
但见断浪视若无睹,疾步踏过满地碎屑,来到墙前,一把取下墙上挂着的火麟剑。
强忍头疼欲裂,神志逐渐模糊,缓缓拔剑出鞘。
只见赤红剑身在晨光中流转着暗沉光泽。
断浪面容扭曲,赤红双眼盯着剑身,死死咬着牙,声音干涩道:“欲练神功,挥刀自宫……万物滋长……天人化生……”
“呵呵呵……麒麟血……火麟剑……环环相扣……不学都不行了……”
“当真是没有退路了……”
话音落下,断浪目光骤然一厉,变得凶狠决绝。
“锵——!”
剑刃出鞘声起。
紧接着,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他喉间迸了出来。
“呃——啊!”
此刻,湖心小筑的石亭内,晨雾未散,檐角风铃轻响。
“铮——!”
一声突兀的弦断之音惊破亭中岑寂。
正俯身抚琴、睡眼惺忪的幽若猛地一颤,手指还悬在半空,人却已彻底惊醒过来。
她低头看去,琴上第二弦已然绷断,蜷曲着挂在雁柱旁。
少女悄悄吐了吐舌头,做贼似的抬眸,朝石桥方向飞快瞥了一眼。
只见石桥上晨霜初凝,流水绕石潺潺,远处花楸林的红叶随风飘坠,落在水面上,宛若点点血痕。
裘图背对着亭子,一袭黑袍,白发如雪,正立在龙腾身侧,指点着画作,仿佛未曾听见琴弦断裂之声。
正当幽若暗自庆幸,以为躲过一劫时,却听得一道苍老嗓音平平传来。
“看老夫作甚?老夫又没聋。”裘图略侧过半张脸,眼角余光扫向亭中,“还不去换张琴,莫非等着吃板子不成?”
幽若缩了缩脖子,慌忙抱起断了弦的琴,小声道:“我、我这就去!”
话音未落,人已像只受惊的雀儿,转身匆匆踏出石亭,沿着曲折回廊一溜烟跑远了。
裘图这才缓缓转回身,目光落在龙腾面前的画纸上。
只见画中春水连天,层林尽染,朱砂与赭石晕开一片初春气象。
少年执笔的手很稳,笔尖却悬在画中河水波纹处,迟迟未曾落下。
“层林尽染……”裘图捋了捋长须,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腾儿,莫要好高骛远。”
“你这画技不过初窥门径,便想作叠画之法,终究力有未逮。”
但见龙腾笔锋一顿,抬眼时眸子里映着天光水色,却沉沉道:“都说画人画骨难画心,只因人心藏在皮囊之下。”
“学生……想把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也画进画里。”
“既然看不见——”裘图袖手而立,微风拂动他霜白发梢,“你画到最后,仍是要用表层笔墨来遮掩,又有谁能窥见内里乾坤?”
龙腾沉默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酸涩笑容道:“但作为画者,我至少知道……那些看不见的究竟是什么模样。”
“而不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自欺欺人。”
闻言,裘图眼皮微抬,斜睨看了少年一眼,“看来老夫离开这些时日,你所获不小啊。”
“学生自任刑堂香主,巡弋天山百里,专司处置帮众违纪害民之事。”龙腾重新提起笔,却在砚边反复舔墨,墨汁渐渐稠了,“本以为可执尺量刑,为民做主。”
“但——”他腕子一沉,笔尖重重按在纸上,洇开一团浊黑,“事与愿违。”
“天下会帮众、江湖武人、官府胥吏、平民百姓……除了强弱之分,似乎并无差别。”
龙腾抬眼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目光空茫,“我看不透谁心中真有正义公平,谁又只是在台前演戏。”
“一个个在我面前虚与委蛇,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不平……”
“挑拨离间,互泼脏水者……比比皆是。”
“实则,皆是想借我之手,谋己之利。”
裘图静默听着,半晌才开口,声音平平无波道:“这些人,比之你父亲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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