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危在旦夕(1万)(2/2)
「哪里能比得上六公子智计百出?与张公子相比,我齐瑞良,不过是浮蟒见青天罢了。」
说话间,他手臂上的伤口再次溢出道道鲜血,染红了雪白的绷带。
张六公子望著他苍白的脸色,还有那渗血的绷带,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在她看来,齐瑞良此刻已是心如死灰。
这才对嘛。
毕竟是清帮三公子,出身世家,自然与那些泥腿子不是一路人。
到了这山穷水尽的地步,便该懂得何为局势,何为分寸。
只要这位清帮三公子低了头,一旦李家庄倾覆,辽城军就能借著他李家庄大管家的身份,名正言顺地接手李家庄遍布南北的商路。
如此一来,四九城那座孤城让给南方军又如何?
从头到尾,辽城军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四九城那座孤城,而是李家庄这北地枢纽!
风雨渐渐大了起来,齐瑞良却没有打伞的心思,任由雨水打湿他苍白的脸颊。
他的目光,怔怔地望向远处雨幕里,那座巍峨的堡寨轮廓。
齐瑞良缓缓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腕,缓缓摸上自己受伤的手臂。
四九城南门外十数里,南方军辎重营。
远处那地动山摇的轰鸣传过来时,整个辎重营的帐篷都微微晃了晃,桌上的碗碟眶当作响。刘唐猛地从矮凳上站了起来,一个箭步冲到帐篷门口,撩开帘布,朝著东山坳的方向望去。尽管隔著数十里的距离,尽管雨幕密得像一堵墙,可他依旧能清晰地看见,那片小半个山坡在火光中被彻底砸碎、坍塌的画面。
刘唐瞠目结舌,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住了,手脚冰凉。
此刻,天光早已过了正午,却依旧昏沉得像深夜。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风雨卷著旷野上的血腥气,灌进帐篷里,带著刺骨的寒意。
帐篷里,另外五个装扮成清帮弟子的李家庄护院,也都冲到了门口,望著东山坳的方向,一个个睚眦俱裂。
「唐爷!快下决定吧!咱们不能再等了!」
一个汉子猛地转过身,声音里带著哭腔,「那铁疙瘩要是轰开了李家庄的堡寨,庄里的弟兄们就全完了!」
「是啊唐爷!咱们跟他们拚了!就算是死,也要给庄里争取点时间!」
另一个汉子也跟著嘶吼出声,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枪上。
闻声,刘唐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的目光从东山坳的方向缓缓收回,扫过帐篷里五个满脸焦急与决绝的弟兄,最终..遥遥落在了辎重营左手边...那座守卫森严的仓库上。
那里,是南方军的火药总库。
整个南方军大营的火枪弹药、炮弹火药大半都储存在这座仓库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卫得密不透风。
昏沉的天色里,帐篷外的油灯被风吹得摇曳不止,光影在刘唐的脸上明明灭灭,没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帐篷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外面哗啦啦的雨声,还有弟兄们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刘唐才缓缓开口:「每逢大事有静气,都别急。」
他擡眼望向那座火药仓库,眼底闪过一抹狠厉的光:「那铁疙瘩看著唬人,一炮就能轰塌半座山,可越是这样的东西,就越耗费火药。
没有火药,它就是一堆废铁。」
次日,大雨滂沱。
李家庄外的官道上,早已没了往日的车水马龙。
这条哪怕是深夜也依旧灯火通明的商路,如今只剩下满地狼藉。
散落的货箱、被遗弃的破损马车、泡在泥水里的皮货与绸缎随处可见,被雨水泡得发胀,在泥泞里显得格外狼狈。
如果说之前这些走南闯北的客商心里还存著几分侥幸,觉得南方军与李家庄的纷争,终究不会波及到他们这些做买卖的,
那昨日正午东山坳那声惊天动地的炮响,便算是彻底轰碎了他们心底最后一点侥幸。
谁都看得明白,在那等毁天灭地的伟力面前,李家庄那座看似坚固的堡寨..覆灭不过旦夕之间。这北地最大的商贸中心,怕是要保不住了。
所幸李家庄的那位庄主爷仁厚,眼见著兵祸将至,非但没有扣押这些客商的货物充作军用,反倒贴了家底,以市价三成的价格,将客商们手里带不走的粮秣、皮草、火药、矿石,尽数收了个干净。李家护院更是骑著快马,沿著商路四处张贴告示,劝这些商队尽早掉头南返,莫要留在这四九城周边,平白丢了性命。
官道上,一支支商队正牵著骡马,冒著大雨往南走,
车轮碾过泥泞,留下深深的辙印,又很快被雨水灌满。
商队的掌柜与伙计们,一个个脸上都带著唏嘘,不时回头望一眼雨幕里那座巍峨的李家庄堡寨,长吁短叹之声,在雨里此起彼伏。
「唉,真是造孽啊。李家庄立庄才不过一年多,全凭著祥爷那惊天的本事,还有童叟无欺的规矩,硬生生在这乱世里给咱们这些跑商的,闯出了一片公道地界。
如今倒好,被南方军那群兵痞盯上了,怕是要保不住了。」
一个穿著绸缎长衫的老掌柜,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里满是惋惜。
「谁说不是呢?跑遍了大江南北,就没见过比李家庄更公道的地方。过路费只收十抽一,从不乱加价,护路队更是连半个子儿的黑钱都不收,遇到马匪,庄里还会出兵帮著剿。
如今这李家庄要是没了,咱们这北地的商路算是彻底断了,以后再跑这条线怕是连命都保不住了。」旁边的年轻伙计接了话,脸上满是茫然。
「老天爷当真是不长眼!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军阀吸老百姓的血,吸了几十年没人去管。反倒祥爷这样给咱们穷苦人留活路的,要落得这么个下场!」
骂声、叹息声,混在哗啦啦的雨声里,顺著官道一路飘远。
而此刻的李家庄正门,千斤闸已经升起,厚重的铁门敞开著。
庄里的百姓正拖家带口,背著包袱推著小车,井然有序地从庄里走出来,朝著西边小青衫岭的方向而去。
队伍里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尚在??褓里的婴孩,有年轻的妇人牵著半大的孩子,一步三回头地望著庄门,
皆是眼眶通红,泪水混著雨水往下淌。
不远处的土坡上,一对年轻的夫妻正相对而立。
男人穿著李家庄护院队的灰蓝色军装,手里攥著一杆擦得铨亮的步枪,正擡手替妻子擦去脸上的泪水,低声嘱咐著什么。
妻子死死攥著丈夫的手,哽咽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身后的老母亲抱著年幼的孙子,站在雨里垂著泪,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怔怔望著儿子的脸。这样的场景,在庄门口随处可见。
祥子就站在庄门的门楼上,一身玄色劲装,目光平静地望著脚下这一幕,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祥爷。」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喊,包大牛大步走了上来,对著祥子重重躬身。
这个昔日里只会憨笑的壮汉,脸上也多了几分沙场磨砺出的沉稳与冷硬。
「查清楚了?」祥子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查清楚了。」包大牛沉声应道,
「全庄战兵一共四千八百人,昨夜到今日一共三十八人临战脱逃,全都被督战队抓了回来,现在就押在庄门外的空地上。
祥爷您看该怎么处置?」
齐瑞良被困在山海关,姜望水去了小青衫岭坐镇大后方,徐小六.永远留在了东山坳。
偌大的李家庄,如今能替祥子主持大局的,便只剩下了包大牛和徐彬二人。
祥子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庄门外那片空地上一一三十八个被反绑著双手的护院,正瘫在泥水里瑟瑟发抖。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轻轻挥了挥手:
「军法从事,全鞭死。尸体悬在庄门旗杆上示众。没收其家中所有财产,家眷尽数逐出李家庄。」「是!」包大牛没有半分犹豫,沉声应了一句,挥手让一个营长去处理这事。
很快,庄门外便传来了鞭子抽在皮肉上的脆响,还有绝望的哭嚎与求饶声,
只是那声音,很快便弱了下去,最终消失在了风雨里。
祥子重新转过身,目光越过茫茫雨幕,望向了东山坳的方向。
凭著那双远超常人的眸子,他能清晰地看到,东山坳的山路上...无数南方军的工兵,正冒著大雨,清理著被炮火轰塌的山体与泥石,填平著被徐小六他们掘开的道路。
进度快得惊人,照这个速度,最多到今日入夜,那条路就能被彻底修通。
只要过了东山坳,那小山一般的钢铁巨兽就能顺著平坦的官道,一路驶到李家庄的堡寨之下。到那时,就算堡寨修得再坚固,也挡不住那毁天灭地的炮火。
这是李家庄最后的机会。
唯有在东山坳的山路彻底修通之前,趁著夜色出兵,在旷野里击垮那钢铁巨兽,李家庄才有一丝喘息之机。
祥子缓缓擡手,对著身后招了招手。
一直候在门楼角落的包大牛和徐彬,立刻快步迎了上来,对著祥子躬身一礼:「祥爷。」
「大牛,传令下去。」祥子的目光依旧望向东山坳:「全军休整,检查军械弹药,今夜准备夜战。」「是!」包大牛应声而去。
门楼之上,便只剩下了祥子和徐彬二人。
风雨卷著雨丝,吹进了门楼里,打湿了二人的衣衫。
祥子转过头,看著身边的徐彬,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徐东家,昔日你我二人初见时,尚在四海赌坊门口,我李祥怎么也不会料到,到了今日这生死关头,陪在我身边的...竟然会是徐东家你。」
徐彬朗声大笑,那张英俊得过分的脸上,没有半分面对生死的畏惧,反倒满是畅快的笑意:「祥爷说笑了。在遇到您之前,我徐彬活了二十多年,整日里在中城鬼混,不是走鸡斗狗,就是泡在赌坊和戏院里,活得像个没根的浮萍,连自己都不知道活著有什么意思。
倒是跟著您的这半年多,才算真真正正...过上了几天痛快日子!」
祥子也笑了。
那时在东城四海赌坊门口,老马还在,杰叔还在,刘虎还在人和车厂作威作福,他还只是个拉黄包车的二等车夫,连武夫的门槛都没摸到。
一晃眼,物是人非,当年的人和事大多都已经散在了风雨里。
他把心底翻涌的回忆尽数压了下去,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徐东家,我此刻要坐镇庄中。但有一件要事,需要托付给你..除了你,我信不过旁人。」徐彬挺直了腰杆,对著祥子重重一拱手,沉声道:「祥爷但有吩咐,徐彬万死不辞!」
将近正午,瓢泼大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
宛平县城门内外,依旧是一片热闹繁华的景象。
与城外乱世里的流离失所、饿浮遍野不同,
这宛平县城,在闯王爷的治理下,竟硬生生在这北地的乱世里,闯出了一片世外桃源一般的光景。城门处的守军虽是一身戎装,却不盘剥过往的百姓与商贩,入城只收两个铜板的城门税,再无半分苛捐杂税。
城内的街道上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米面粮油、布匹绸缎、针头线脑应有尽有。
路上的行人,哪怕是穿著粗布衣衫的穷苦百姓,脸上也带著安稳笑意,见了巡逻的士兵,也没有半分畏惧,反倒会笑著打声招呼。
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这在整个北地都堪称奢望的景象,在这宛平县城里,却成了常态。
县城最深处,一座原本属于前大顺县令的宅院,如今成了闯王爷的居所。
宅院没有半分奢华的装饰,门口只有几个士兵守著。
正厅里,一个身著玄色长衫的女子,正坐在桌前,手里拿著一卷兵书,静静看著。
女子生得极美,一双桃花眼妩媚动人,眉梢却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英气与肃杀,
明明是颠倒众生的容貌,周身却散发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
她擡眼望向站在厅中的徐彬,声音清淡:「既是如此关乎生死的大事,为何那位李庄主不亲自过来?」徐彬神色不变,对著闯王爷躬身一礼,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函,双手递了过去,缓声道:「我家庄主爷此刻正坐镇李家庄,有大事要做,实在脱不开身。他说了,若是闯王爷尚且顾念在大青衫岭的那情分,便请打开这封信函看一看。」
话虽说得平静,可徐彬的心里却一直在打鼓。
他太清楚眼前这位闯王爷的本事了一一这是三寨九地里厮杀出来的魔头!
如今这北地江湖上,到处都传著祥爷与闯王爷的旖旎传闻,尤其是申城碧水谷一战之后,那些个说二人暗生情愫、早已私定终身的言语,更是传得有鼻子有眼。
可徐彬心里门儿清,自家庄主爷与这位闯王爷,其实根本没打过几次交道,更别说什么情分了。前些日子张大帅兵强马壮,四九城局势未定之时,两家还能联手合作、互通消息。
可如今南方军十万大军压境,还有碧海世家的铁甲战车助阵,李家庄危在旦夕,闯王军却在宛平城按兵不动多日,
明摆著是要坐山观虎斗,绝不肯轻易趟这趟浑水。
可他没想到,闯王爷听到「大青衫岭」这几个字时,握著兵书的手指...竟是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那双妩媚的桃花眼擡了起来,落在了徐彬手里的那封信函上。
沉默了片刻,终是擡了擡手,
身边的张大锤立刻接过了信函,递到了她手中。
闯王爷如玉的指尖捏著信函,轻轻一挑,封口的火漆应声而落。
她抽出信纸展开,只见雪白的宣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闯兄欲复仇否?
闯王爷的手指,猛地一颤。
她缓缓将信纸放在桌上,擡眼看向徐彬,脸上就成了一片平静无波的模样:
「早就听闻徐少东家是李祥的左膀右臂,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著信纸的边缘,桃花眸子里闪过一抹唏嘘:
「昨日东山坳那声地动山摇的炮响,我在宛平城也听得清清楚楚。那等庞然大物,莫说是你家李庄主,便是我闯王军全军压上遇到了,只怕也得退避三舍。
我倒想听听,徐兄究竟有什么虎狼之言,能劝动我闯王军...趟这趟浑水。」
「闯王爷说笑了,我徐彬不过是个传信的,」徐彬朗声应道,脸上没有半分怯色,
「来时,我家庄主爷说得明明白白。他说闯王爷向来谋定而后动、志在全局,若是没有半分把握,定然不会轻易出兵,驰援我李家庄。」
徐彬顿了顿,迎著闯王爷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一字一句道:「所以祥爷说了,他从未指望闯王爷出兵支援。」
闻听此言,闯王爷的眉梢猛然一挑!
一股凛冽的肃杀之气,像寒冬的刀锋,直直朝著徐彬压了过来。
可徐彬却是恍若未闻,依旧站得笔直:
「祥爷还说了,他会亲手给闯王爷创造机会。只等闯王爷觉得,有十足的把握之时..再出兵便可。」闯王爷皱起了眉头,周身的肃杀之气稍稍收敛了几分,沉声问道:「有把握之时?李祥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徐彬的目光,望向厅外茫茫的雨幕,
「我家庄主爷已经决议,今夜便亲率精锐出兵,夜袭南方军大营,毁掉那铁甲战车!」
这句话落下,厅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闯王爷握著信纸的手指再次收紧,那双妩媚的桃花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没等闯王爷开口,身边那张大锤便瞪大一双铜铃大眼,瓮声瓮气地吼道:「你说什么?李祥要今夜去炸那铁疙瘩?
他疯了?那东西周围少说也有上千南方军精锐守著,还有碧海世家的修士坐镇,他这不是去夜袭,是去送死!」
徐彬转头看向张大锤,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淡淡笑了笑:
「我家庄主爷要做什么,轮不到我们这些做属下的置喙。
今日来,只是把祥爷的话原原本本带给闯王爷。至于最终如何决断,全凭闯王爷一言而决。」闯王爷沉默了许久,终是缓缓擡起了眼,望向了李家庄的方向。
「好...我答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