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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9章 当你凝视索雷尔时,索雷尔也在凝视著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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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采知道自己拿不出六百马克,他身上剩下的钱只够再活两个月。

但他还是鼓起勇气问:「能不能先印出来,六百马克我到秋天再付?印出来的书可以先抵押在您这儿————」

瑙曼先是笑了一声,然后坚决地摇了摇头:「不行。必须预付,必须现金,否则不印。先生,我不要您的书,我要的是现钱。」

尼采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他想马上拿起手稿,转身走出这扇门,去找下一家出版社0

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没有下一家。他已经跑了十几家了,整个德国的出版社都要求最低300册的起印量,他更掏不起。

瑙曼低下头,不理他,继续算自己的帐。这种落魄作家他见多了,生不起半点同情。

「那就算了————」等了半天,尼采也看不到对方松嘴,只能准备告辞,并且伸手去拿手稿。

「等等。」瑙曼忽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他。

尼采僵住了,紧张地看向他。

瑙曼打量著他,犹豫地询问:「尼采先生,您说您以前是在瑞士教语言、教文学的教授?那您会法语吗?」

尼采愣了一下,随即老实地回答:「会。但不算特别精通,我目前只能————」

对于他来说,精通一门语言,意味著可以用它来写哲学论著,否则只能算入门。

「够用就行。」瑙曼打断他的话,从桌上抽出一本书,丢到尼采面前,「这本小说,我需要有人能在三周之内翻译成德语。

如果能做到,您的这本什么查什么图什么拉的,我免费印四十册,还给您做硬皮封面,不加钱。」

尼采低头看那本书。封面很素,灰绿底色,一座城市的剪影,角落里一只仰头的老鼠。书名是法语—《鼠疫》。

「《鼠疫》。」尼采念出了书名,「莱昂纳尔·索雷尔。」

「对。法国那个索雷尔的新书。刚出的,在法国都卖疯了。现在还没有德语版本,谁先出了,谁就能赚大钱。」

瑙曼盯著尼采:「您要是能在别人之前把译本做出来,我不仅免费印您的书,还可以预付您100马克的翻译费。」

尼采拿起那本书,翻了翻:「三周?」

「三周。当然,您如果能更快的话就更好了。每提前一天,我可以多支付给您10马克的翻译费。」

尼采沉默了。他知道翻译一本书不是容易的事,尤其是一部法语长篇小说,三周时间实在太紧了。

但他也知道,如果不答应,他的《查拉图斯特拉》第四部可能永远印不出来。

「我考虑一下。」他说。

「别考虑太久。这个条件只在明天之前有效。如果你做不了,就赶快把书拿回来还给我。」

尼采点点头,把手稿和《鼠疫》都收进自己的包里,走出了出版社。

保罗·兰茨基就在门外等他,看到尼采出来,年轻人立刻迎上去:「尼采先生,怎么样了?」

尼采没有说话,只是把《鼠疫》掏出来递给他看。

保罗·兰茨基翻了翻:「法语小说?他给您这个干什么?」

「他说翻译了这本书,就能免费印我的书。」

保罗·兰茨基想劝尼采些什么,但看到对方的脸色,又自觉地闭上了嘴。

回到伊丽莎大街7号,匆匆吃过晚饭,尼采就看起了《鼠疫》。他想知道,这本书到底值不值自己花三周时间去翻译。

他告诉自己,如果这是那种「典型」的法国小说一写写爱情,写写偷情,写写巴黎人的小烦恼—他就把书还回去,再想别的办法。

但他翻开第一页,看到第一句话一【要了解一座城市,最方便的办法,就是看那里的居民怎样生,怎样死,怎样爱。】一一就停不下来了。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偏头痛,忘记了莱比锡闷热的天气。

他坐在那张又窄又硬的椅子上,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直到深夜。

这不是他以为的那种法国小说。没有无穷无尽的沙龙,没有没羞没臊的偷情,也没有巴黎人自以为是的小聪明————

这是一个关于瘟疫的故事:一个叫「布雷兹」的城市被封锁了,几万人困在里面,面对死亡、恐惧和分离————

阅读这本书,让他时不时地想起自己写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查拉图斯特拉从山上走下来,告诉人们「上帝死了」,告诉人们要成为超人,要自己给自己创造价值————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是寓言,是预言,是诗————尼采写的从来就不是普通人。

他的书里没有医生,没有记者,没有神父,没有小公务员————只有一个在山上来来回回的孤独预言家。

而这本《鼠疫》里写的都是普通人,从里厄医生到记者朗贝尔,没有人是英雄,更没有谁是「超人」。

但他们都在一个本来不应该有答案的世界里,给自己找了一个答案————

尼采甚至觉得,那个素未谋面的法国人,正从字里行间,叮著自己在看。

正沉思间,门被敲响了。

「进来。」尼采头也没抬。

保罗·兰茨基端著一杯茶走进来:「教授,您还没睡。」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看了看尼采膝上的书:「《鼠疫》?您已经看了一整晚了。」

尼采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您偏头痛又犯了?」

「没有。」尼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本书————很有意思。我不知不觉就把它全部看完了。」

「那个叫索雷尔的法国佬?」保罗·兰茨基的语气里带著不屑。「我听说他写的小说卖得比雨果、左拉的还多。但内涵嘛————」

尼采看了他一眼,把《鼠疫》递给兰茨基,「拿去看看。看完了再告诉我你的想法。」

保罗·兰茨基犹豫了一下,接过书:「好————我明天一早就看。您早点休息。」

尼采看他心不在焉,叹了口气,轻轻说了一句:「这是一个法国人能写出来的,最非法国的小说。」

保罗·兰茨基一愣,旋即态度认真地点点头:「明白了,我一会儿回到房间就看。」

说罢,他转身离开了尼采的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尼采看向窗外。莱比锡的夜色很沉,远处传来教堂最后一响整点报时的钟声,悠悠扬扬。

他拿出自己的纸笔,决定无论是否要翻译《鼠疫》,自己都必须为这部小说写一篇书评。

很快,这篇书评的第一句话,就落在了纸上:

【法国人终于写出了一部配得上他们的灾难的书,这一次,莱昂纳尔·索雷尔触及了某种尚未被正式命名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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