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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3章 意念所致,山河易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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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男人的语气陡然比冰川还要冷硬,彻底封死了对方继续打探的路径。

「哦。」

希波吕忒撇了撇嘴。

对於这个毫无诚意的敷衍答案,她不置可否。

在她的认知里,每个流亡者都有不愿提及的过去。

她自然懂得适可而止。

转过身,女人正准备结束今天的视察。

洛克却用余光瞥了她一眼,随口道,「你看上去像个女侍从,但似乎不会照顾孩子?」

女王的脚步钉在原地。

她迎上洛克灰蓝色的眼眸。

「我是女...」

「咳...」

「我是女战士。带孩子是祭司与女侍们才需要掌握的技能。我的双手只握剑和长矛。」

「你居然是战士麽?」洛克恍然地点点头。

「我到底哪里不像战士。」希波吕忒磨了磨牙,抽出腰间短剑,她什麽都行,但唯独这点不行,「告诉我!」

「那麽,这位女战士。你想学麽?就当做是这些日子来,对你帮助的报酬。谢谢你的种子和山羊。」

「......」

「我为什麽要学这种东西。」

希波吕忒冷笑一声,傲慢从骨子里渗出来。

「我可是女……」

声音戛然而止,她视线越过空气,撞上洛克面无表情的脸。

男人的眼神里没有敬畏,他只是站在这间不足十平米、堆满野草和泥巴的破岩洞里。

他不知道她是谁。他也根本不在乎她是谁。

在这个一拳能把地狱恶犬砸成粉末、然後转头去熬羊奶的男人面前,抛出我是女王这个头衔。

除了自取其辱外,似乎是毫无意义。

「……」

「教我,你这些稀奇古怪的知识。」她开口,「就当是你偿还人情了。」

洛克重新单膝蹲下。

他探出双手。

希波吕忒立在一旁,盯着在杀戮与抚育间无缝切换的手,喉咙微动,咽下了反驳的话语。

「记得。」

「单向清理。」男人的动作绝对标准,不带半点犹豫,「绝对不能反过来。会感染。」

「……什麽?」

希波吕忒眉头拧起。

作为一个常年浸泡在刀光剑影、神话祭祀与城邦政务中的女王,这个词汇超出了她的日常知识库。

「为什麽?感染什麽?」

洛克停下动作。

他保持着蹲姿,抬起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开始在这个原始的岩洞里科普基础的婴儿卫生学与解剖学常识。

「肠道末端残留的排泄物中,含有大量的消化道寄生菌群。幼童的免疫系统尚未构建完成。如果反向擦拭,这些菌群会直接污染泌尿系统。轻则引发尿道炎,重则导致脏器衰竭。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破树林里,这等於宣判死刑。」

「???」

大段冰冷的词汇砸了过来。

希波吕忒的表情凝固了。

她生硬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记住了。

洛克耸耸肩,接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罐子。

大拇指挑开木塞,食指探入其中,挖出一点淡黄色的膏状物。

「还有,可以涂药膏。」

「不要多——薄薄一层即可。涂太厚,皮肤无法散热排汗,闷在兽皮里会捂出更多的疹子。」

希波吕忒盯着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膏体。

「这是什麽药?」

「羊油,混合了碾碎的苦艾草根。」洛克将骨罐塞好,随手搁在灶台边缘,「防红屁股的。」

「……『红屁股』?」

「医学术语。大概。在我记忆里是这样的。」

洛克扯过乾爽的兽皮,重新打上平结。

希波吕忒彻底无言以对。

她甚至分不清这个男人到底是在正经传授知识,还是在用一种隐蔽的方式嘲弄她的无知。

奎托斯继续睡觉。

完全没有被人摆弄来摆弄去的焦躁。

见男人没继续教学的意思。

希波吕忒也不追问,只是将视线越过洛克的肩膀,在鼓鼓囊囊的网兜上。

「你带回了什麽?」

洛克站起身,走到网兜前,扯开粗藤的封口。

「一些球茎。」

他随手拿起一颗沾满黑泥的植物根块,露出内里乳白色的淀粉质,「类似土豆的替代品。高碳水。另外还有些止血和退热的草药。」

希波吕忒看着粗糙的植物,眉头重新皱了起来。

「你就打算让他吃这些长叶子的东西?」女王的语气里透出对碳水化合物的不满,「不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需要吃肉。」

「红肉才能铸就骨骼与肌肉。」

她转身,手掌按在青铜短剑的剑柄上。

「我去给你再打一头羊来。或者鹿。」

她扬起下巴,终於在这个洞穴里找回了执行力。

「不用。」

洛克看着她的背影,出声阻拦。

「不用客气。这附近的山林都在我的巡视范围内。」希波吕忒以为他在推脱,大步走向洞口,「一头羊费不了我多少时间。」

她抬起左手,一把掀开了厚重的藤蔓门帘。

光线本该在此刻倾泻而入。

但没有。

视线被彻底堵死了。

门帘外,不再是熟悉的透亮晨光与随风摇曳的林海。一堵暗褐色、宛如山岳般横亘的巨墙,严丝合缝地堵在岩洞前方不到五米的地方。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土腥味,混杂着未凝固的滚烫兽血铁锈味,如飓风般倒灌进洞穴,直冲鼻腔。

希波吕忒站在门边,保持着掀帘子的姿势,瞳孔在惊骇中定格。

皮毛。

暗褐色的皮毛间,倒刺般丛生着一层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岩石鳞片。

这些岩石并非外物附着,而是从这头怪物的骨血里生长出来的天然装甲。

视线上移。

一颗犹如房屋般巨大的头颅颓然砸在泥地里。

一头熊。

光是趴伏在地的肩高,就足矣惊人。

希波吕忒当然认得这头怪物。

岩熊。

汲取了大地最狂暴魔力的远古异兽。

它皮毛能免疫大多数常规的魔法冲击,花岗岩般的鳞甲,更是坚不可摧。

在天堂岛的狩猎记录中,要讨伐一头成年的岩熊,至少需要出动两队装备了火神长矛、由高阶将领带队的亚马逊精锐。

利用地形与毒药,耗上三天三夜,才有可能将其猎杀。

而现在。

这头能硬抗亚马逊军团的远古魔兽,像一坨死肉般瘫在洞口。

致命伤只有一处。

在它那覆盖着最厚重花岗岩装甲的额头正中央,有一个边缘呈现放射状龟裂的坑洞。

一个直径不过十公分、深达脑髓、连带着头骨与魔力护盾被一并暴力轰碎的拳印。

「……你。」

希波吕忒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转过头,看向站在偏房里的男人。

「你杀了……岩熊?」

「它是叫岩熊?」

洛克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门外的肉山,语气里带着丝被打假後的失望。

「我还以为是某种受了变异的棕熊。」

男人走到希波吕忒身侧,目光越过女王僵直的肩膀,在巨熊被砸穿的颅骨上。

「我在北边那条峡谷里挖球茎。它突然从土里钻出来,挡了我的路,还冲我吼。」

洛克的解释平铺直叙。

「所以我就一拳把它打死了。」

他得如此轻巧。

希波吕忒盯着巨熊碎裂的巨大颅骨,大脑疯狂嗡鸣。

「你……」她指向那座五十米高的肉山,手指微微发颤,「你把它打死也就算了……你把它拖回来干什麽?!」

「当然是为了皮毛。」

洛克转过头,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了女王一眼。

「奎托斯的骨架发育很快。他未来长得会极快。」

男人指了指婴儿床的方向。

「等他长大了,极大概率会缺衣服穿。这头熊的皮毛够厚实,扒下来硝制一下,够给他改几十套冬装和毯子了。」

希波吕忒顺着洛克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篮子里的幼童。

为了给一个连牙都没长齐的孩子做备用冬装,顺手宰了一头能屠城的远古魔兽,然後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回来?

女王僵硬地转动脖颈。

她视线越过岩熊巨大的身躯,看向森林深处。

在那座肉山的後方。

一条宽度超过三十米、泥土深翻、连同参天古木被连根拔起、碾成木屑的骇人沟壑,笔直地切穿了整座古森林。

沿途的所有植被、岩石、乃至型的山丘,都被这头五十米高的巨兽屍体,在绝对的暴力拖拽下,生生犁平。

这条人工开辟的血色通路,一路延伸到视界的尽头。

.........

第四世界。

天堂岛。

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之下。

天空褪去了金红色的伪装,显露出深邃的暗紫色底片。

悬崖边缘,石桌上的两杯花草茶早已冷却。

黛安娜侧过脸,看着坐在身旁的母亲。

「……所以,您那个时候就...」

「我不知道。」女王开口。

「但那个名叫奎托斯的孩子,确实长得比寻常幼童快得多。」

「我再一次去找他们的时候,他正在教那个孩子走路。」

「方法很拙劣。他先往前迈出一步。然後停下,回过头,站在原地等。」

「那个孩子……」希波吕忒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奎托斯那一身触目惊心的旧伤,「骨子里刻满了防备。他试图跟上那个男人的脚步。但他走得太急,四肢的协调性跟不上肌肉的爆发力。他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

「面朝下,砸在泥地里。」

「他没有扶。」希波吕忒继续陈述,「他就站在两步开外,看着那个孩子摔倒。」

「他什麽都没做。」

希波吕忒转过头,看着黛安娜的眼睛。

「然後蹲下来。」

「他蹲在那孩子面前。伸出曾一拳砸碎了远古魔兽头颅的手,用平缓的力道,拍了拍孩子面前的泥土。」

「然後,他对那个孩子——」

希波吕忒模仿着男人万年不变的嗓音。

「没关系。我的儿子。地是软的。」

「意念所致,山河易形。」

「在你我脚下,理应如此。」

夜风掠过崖,卷起几片不知从哪飘来的叶。

黛安娜定在原地,胸腔里像是有什麽东西要钻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中鼓动的土黄色光晕。

按父亲的法,这便是她传承自他的魔力...

——地之魔力。

「我在天堂岛活了数百年。」

希波吕忒重新转过头,凝视着夜幕中逐渐繁盛的星海。

「我曾见过无数被世人传颂的强大存在。高居奥林匹斯的众神、斩杀海妖的英雄、拥有泰坦血脉的半神、从地狱爬出的怪物。」

「他们彰显强大的方式,是降下雷霆,是掀起海啸,是用绝对的暴力去摧毁目之所及的一切阻碍。」

「没有一个……」

女王闭上双眼,线条冷硬的侧脸在星光下柔和得不可思议。

「没有一个,像他那样——」

「强大到可以徒手毁灭一切,但却选择在泥泞里蹲下来,去拍一拍松软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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