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享乐与美德。(1/2)
第596章享乐与美德。
底比斯城外。
阿波罗的神殿隐匿在一片荒草凄凄的山坡背风处。
三人站在剥落了金漆的木门前。
赫拉克勒斯伸出手。粗壮的手臂肌肉轻轻鼓起,发力干分谨慎,仿佛生怕惊扰了某种沉睡的阴魂。
沉重的木门被轻手轻脚地推开一条缝隙。
阳光顺著缝隙切入大殿。
没有神官的迎接,没有信徒的祈祷声。
映入眼帘的,只有东倒西歪的青铜祭器、碎裂的太阳神雕像,以及爬满白色大理石柱的暗绿色藤蔓。
三人鱼贯而入。
盲杖点在满是裂纹的地砖上,发出空洞的笃笃声。
荷马抽动鼻子。
「嘎吱」
「泉水————」男孩停下脚步,仰起头,「还在流吗?」
大殿内只有风穿过破洞屋顶的呼啸声。
奎托斯的视线越过干涸龟裂的水槽,看到槽底堆积的厚厚一层干枯落叶。
他沉默片刻,给出残酷的答案。
「没有。」
荷马的肩膀垮了下来。
盲童叹了口气。
瞎掉的眼睛在这座废弃的圣所里找不到半点奇迹的痕迹。
他偏过头,面向赫拉克勒斯的方向。
「所以————」
男孩的语气带著一丝孩童的直白,「这就是你被赶出来的原因?」
「我纠正一下。」
赫拉克勒斯的视线避开了一块刻著太阳纹饰的碎石,「是我自己走的。」
他走向神殿的角落,在一截断裂的石柱上坐下,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上。魁梧的身躯在此刻显得有些佝偻。
「他打了我。」
半神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带著苦涩,「他拿戒尺敲我的头,很用力。我当时只觉得愤怒,觉得委屈。」
「然后呢?」荷马追问。
「然后,我拿起了那把里拉琴,砸了回去。」赫拉克勒斯低下头,盯著自己的手掌,「接著,就没有然后了。」
「法庭判我无罪。他们说那是出于自卫的意外。但我父亲觉得我留在那太危险了,他让我滚来乡下,说让我冷静冷静」。」
大殿里陷入沉默。
阳光在地砖上的轨迹缓慢推移。
「你后悔吗?」荷马突然问。
「每天晚上。」半神轻声开口。
夜幕降临。
神殿角落。一堆篝火重新被点燃。
火光碟机散了神殿里的寒气,在残破的神像上投下扭曲的阴影。
赫拉克勒斯用木棍串著几块干瘪的牛肉,在火苗上翻烤。他盯著跳跃的火星,像尊雕塑般一动不动。
直到沉重的脚步声靠近。
奎托斯从大殿外走进来,带著一身寒冽的夜风。
赫拉克勒斯下意识地举起双手,做出防御的姿态。
「喂喂喂。」他苦笑,「我现在可没心情打架。」
奎托斯没有停下。
他走到赫拉克勒斯面前,伸出了右手。灰白色的手掌摊开。
赫拉克勒斯愣住了,湛蓝的眼睛里写满不解。
奎托斯五指松开。
「咚。」
一个东西落在半神宽大的手心里。
粗糙的陶瓷小罐。
捏得很随意,红泥烧制的边缘甚至还带著明显的指纹印。
「不要后悔。」
奎托斯盯著跳动的火堆,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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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摩挲著手里轻薄得似乎一用力就会碎掉的小罐。
赫拉克勒斯正想开口。
「后悔不会让死人活过来。」奎托斯转过身,走向大殿门口,「记住就够了。记住那股感觉,然后,控制自己的力量。」
大殿外,夜风穿过平原的麦浪,发出沙沙的声响。
半神沉默片刻。
「这也是————」赫拉克勒斯抬起头,「你的农夫父亲教你的?」
奎托斯停下脚步,半个身子隐没在门外的黑暗中。
「他教我用红泥陶罐吃饭。」
「一捏就碎的那种。」奎托斯的声音夹在风里,「每顿饭,我都要学著控制手指的力道,否则就会饿肚子。」
「他是一个伟大的父亲。」
赫拉克勒斯看著手里的陶罐,由衷地感叹。
门外没有回音,灰白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吃过晚饭,奎托斯依然没有回来。
荷马坐在火堆旁,熟练地整理著盲杖和泥板。
「他去巡逻了。」男孩说。
赫拉克勒斯往火堆里添了一把干柴。
「巡逻?」未来的大英雄撇撇嘴,「我看那家伙就是手痒了,想跑进深山里找什么东
西打一架。这混蛋,打架居然不带我!」
他发出了严厉的谴责。
荷马没搭理他,只是摸索著怀里的里拉琴,轻轻划过琴弦。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男孩问,「就一直在这儿放牛?」
赫拉克勒斯仰面倒在石板上,双手枕在脑后,透过屋顶的破洞看著漫天繁星。
「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我的力气大到能一巴掌砸死自己的老师,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当英雄?去干那些流血的勾当?当个占山为王的暴徒?还是夹著尾巴滚回底比斯跪在广场上道歉?」
他自嘲地笑了笑,「或者————就这样,在这个鬼地方放一辈子的牛?」
荷马的手指停在泥板的刻痕上。
「这就是为什么你是农夫了。」男孩语气老成,「奎托斯是英雄,因为他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赫拉克勒斯翻了个身,侧头看著瞎眼男孩。
「是吗?」他有些不屑,「我可没看出来。他那副样子,紧绷得像张拉满的弓。他不像是想做什么事的人,他看起来像是一条被什么恐怖东西追著咬,不得不拼命往前跑的野狗。」
「不一样。」
荷马安静了一会儿。
「他不是在被追。」男孩将泥板紧紧抱在胸口,「他是在找。」
「找什么?」
「找一个理由。嗯————」荷马歪著脑袋,「或许是一个,能让他心安理得地站在外面,而不被他那可怕的父亲逮回乡下种地的理由。」
赫拉克勒斯惊愕地张大嘴巴。
「他的农夫父亲...如此强大?」
「并没有。」
荷马摇了摇头,「奎托斯比他父亲强大得多。」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奎托斯愿意去握住那把流血的刀,去做他父亲不愿意做的事。他父亲只想保护那几亩麦田,而奎托斯想保护的,比麦田大得多。」
赫拉克勒斯盯著星空,沉默良久。
「————你一个瞎子,看得倒挺清楚。」他释然地吁出一口气。
荷马咧开嘴笑了。
「你说过的。有时候看得见的人,反而更蠢。」
赫拉克勒斯再次翻身,宽阔的脊背对准了火堆。
「那我呢?」
半神的声音闷在粗壮的手臂里,「你听得出,我在找什么吗?」
荷马认真地偏过头,侧耳倾听火堆啪作响的频率。
「你在找————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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