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挟天子以令诸侯(1/2)
第464章挟天子以令诸侯
那枚带著磨损痕迹的安南铜钱,在花梨木桌面上停止了旋转,最终在那摇曳的烛火映照下,定格成一个死气沉沉的侧影。
舱外的海浪声,如同不知疲倦的巨兽,一下又一下撞击著定远号厚实的船壳。
但这节奏分明的撞击声,反倒衬得御舱内愈发幽深静谧。
「那地方的局势,说乱,是乱成了一锅粥;可若是剥开那层皮肉看骨相,却又是泾渭分明。」
陆文昭借著昏黄的烛火,从袖中取出一幅绘在羊皮上的舆图,缓缓在朱由检面前铺展开来。
那舆图画得极为精细,山川走势以朱砂勾勒,河流脉络用靛蓝描墓,将那个狭长国度的血脉筋骨展露无遗。
「皇上且看。」
陆文昭的手指修长,指节上带著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
他的指尖首先点在了舆图的最北端,那座被标注为升龙的城池之上。
「此处乃安南国都,如今名义上的共主,后黎朝的神宗皇帝黎维祺,便端坐于此。」
朱由检微微倾身,目光在那升龙二字上停留片刻:「黎维祺————朕听说,他这皇帝当得,甚是憋屈?」
「岂止是憋屈,简直就是个被供在泥塑神龛里的牌位。」陆文昭的声音平铺直叙,「自古权臣乱政,未有如安南郑氏之甚者。那黎皇虽有天子之名,受百官朝拜,但这发号施令的玉玺,调动兵马的虎符,尽数攥在如今的郑主...清都王郑手中。」
「更有趣的是,」陆文昭指尖轻叩桌面,发出一声脆响。「这郑为了将黎皇绑死在自家的战车上,还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嫁给了黎皇为后。这翁婿之间,君臣之礼荡然无存,反倒是家奴骑在了主子头上拉屎撒尿。名为禅让辅政,实则也就是养著头名为皇帝的牲口,留著祭天用罢了。」
「好一个挟天子以令诸侯。」
朱由检眼中的笑意渐冷,手指轻轻摩掌著那枚铜钱,「既然是牌位,那便有牌位的用处。大明此去,不是去灭国的,是去兴灭继绝的。只要这牌位还在,朕手中的剑,便是替天行道的义兵。郑桃越是跋扈,朕这清君侧的大旗,就越是鲜艳。」
陆文昭微微颔首,对此心领神会。
他手指下滑,圈住了红河三角洲那一大片肥沃的冲积平原。
「这便是那郑桃的基本盘,安南人称之为大外。此人绝非泛泛之辈,性格阴鸷,野心勃勃。他手握安南十余万最精锐的大军,且这几年,其水师规模急剧膨胀,战船数以千计。」
说到此处,陆文昭话锋一转,那双毫无波澜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精芒:「但他现在,正处于极度的焦虑与疲惫之中。」
朱由检挑了挑眉:「哦?可是为了南面?」
「圣明无过陛下。」陆文昭指尖划过那道细长的海岸线,最终停在了中部狭长地带的一条河流处...日丽江。
「天启七年,那郑桃意气风发,号称统帅大军二十万南下,妄图一举荡平盘踞在顺化、广南的阮氏,结果却在大海口吃了瘪,损兵折将,铩羽而归。这几年来,他就像是一头受伤的饿狼,既不甘心失败,又不得不舔舐伤口。」
「据咱们埋在升龙王宫里的暗桩回报,这两年,郑已是近乎疯魔。他征发了大量民夫,搜刮了无数粮草,几平将半个北方的家底都搬空了,主力大军更是源源不断地开往南部边界。他在策划第二次南征,想要毕其功于一役。」
朱由检闻言,猛地直起身子,目光如炬:「也就是说,如今这升龙府,乃至整个红河腹地,看似铜墙铁壁,实则————」
「实则外强中干,腹心空虚。」陆文昭接过了话头,语气笃定,「他将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南边的赌桌上,留给北边的,不过是个看家的空壳。」
「天助我也。」朱由检轻轻吐出四个字,随即目光越过红河,看向了舆图的更南端。
那里,被标注为顺化、广南。
「这南边的阮主,又是何等人物?能挡得住郑二十万大军?」
提起这阮主,陆文昭的神色中竟难得地露出一丝钦佩之色。
「此人名为阮福源,安南人尊称其为佛主,乃是前代阮主阮潢的第六子。此人————很不简单。」
陆文昭组织了一下措辞,缓缓道:「若是将那郑比作不知疲倦的猛虎,这阮福源便是一只滑不留手的狐狸。他自知地盘狭小,人口不如北方,故而极重商贾之事。那会安港在他的经营下,繁华程度竟不输大明的一些沿海重镇。」
「更关键的是,此人眼光毒辣,极善利用西法。」
听到西法二字,朱由检的眼神骤然一凝。
陆文昭继续说道:「这阮主与那些从大西洋远道而来的葡萄牙人、荷兰人交情匪浅。他不惜重金,聘请西夷军官训练士卒,更仿造西法,铸造了大批精良的红衣大炮。不仅如此,他还依山傍水,筑起了一道连绵数十里的防御工事,号称长德垒。据说那墙垣之坚,非血肉之躯可破。」
「正是凭著这坚城利炮,再加上西夷的火器助阵,他才能以弱胜强,硬生生将郑的大军挡在日丽海口,寸步难行。」
「有意思。」朱由检轻笑一声,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舆图上阮氏的地盘,「原来也是个懂得师夷长技的主。这般看来,他倒是朕这盘棋里,一枚不可多得的活子。」
「阮福源现在采取守势?」
「是。他只想割据一方,做他的土皇帝。但他心里也清楚,郑栅亡他之心不死。若是此时有人能从背后狠狠捅郑一刀,这阮福源,绝对是那个最先递上磨刀石的人。」陆文昭一针见血地分析道。
朱由检微微颔首,自光最终落在了舆图的最边缘一那个紧挨著大明广西边境的高平山区。
「最后,便是咱们养在门口的那条狗了吧?」
「莫氏余孽,莫敬宽。」陆文昭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轻蔑,「当年莫氏被黎朝赶尽杀绝,残部逃窜至高平深山。若非大明当年出于制衡之术,从手指缝里漏了点恩惠,给他们留了条活路,这莫氏早就成了历史的尘埃。」
「这莫敬宽虽成不了气候,但高平山高林密,地形复杂,他是最好的向导。且他与郑氏有著血海深仇,只要皇上给他一根骨头,让他带路去咬郑枇,他会比谁都欢实。」
至此,一副波澜壮阔却又暗流涌动的安南局势图,已然清晰地呈现在朱由检的脑海中。
一国三公,南北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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