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235章 江湖诘问何为正道（2/2）
红袖上前半步，轻声道：“那难道，规矩盟规，果真是枷锁吗？”
花痴开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脚下满地狼藉。碎牌、断骰、沾染血迹的纸牌，这便是打碎一切之后留下的景象。
“枷锁，从来不是规矩本身。枷锁，是人心的贪婪与狂妄。”
“规矩本身，是用来约束恶人的。可若是执掌规矩之人，心存私欲，拿盟规当做打压异己的工具，那再好的戒律，也会变成枷锁。天局也曾立下过一套赌坛法度，弈天会也讲过高深的道理，可掌权者心坏，法度便沦为作恶的幌子。”
“可若是因为有人拿道义作恶，我们便把道义本身一并丢掉，把善恶全部视作虚妄，那世间便只剩下弱肉强食。强者肆意玩弄弱者，赢者随心所欲毁灭一切。那不是解脱，那只是把人间变成一座更大的赌场，人人皆在其中互相撕咬，永无宁日。”
阿炳微微点头，轻声道：“如此说来，天道不可取，虚无亦不可取。那我们所求的人道，又该是什么模样？”
花痴开抬眼，望向远方沉沉落日。残阳落向江水，半江赤红。
“何为正道，我不敢说我已经全然看透。我花痴开，也会犯错，也会迷茫，我不敢自称便是真理。”
这话，说得在场所有人皆是心头一震。
世人皆奉他为赌神，以为赌神便是无所不知，所言即是金科玉律。谁能想到，他会当众坦言，自己亦会迷茫，自己也未必全然正确。
“当年我师父夜郎七，教我千算，教我熬煞，教我千手观音。我父亲花千手，一身赌术冠绝天下，心中存一份仁侠。他们二人，都未曾说过自己掌握世间唯一的正道。”
“所谓人道，不是我花痴开一人定下十条盟规，便万事大吉。正道，不是刻在纸上的文字，是活在人心里的分寸。”
“赌术这门本事，手法千变万化，千算推演人心，熬煞磨砺意志。本事本身不分正邪。拿它劫富济贫，守护弱小，便是善；拿它坑蒙拐骗，夺人家产，便是恶。”
“我们立下盟规，不是要把天下赌徒，死死捆死。而是立一道底线。底线之上，可以百家争鸣，各路赌术流派，尽可切磋比拼。可底线之下，绝不允许拿人命做赌资，不许肆意毁灭旁人一生。”
玲珑开口追问：“倘若日后，赌坛联盟之中，身居高位之人，心生私欲，拿盟规当做排除异己的利器，那又该如何？我们今日建立的秩序，岂不是又会重蹈天局、弈天的覆辙？”
这个问题，尖锐无比。
也是所有人心底最深的隐忧。
花痴开神色沉静：“所以，盟规不应当仅仅是权力。权力需要有人监督。往后赌坛联盟，不可一家独大。各地赌坊代表，江湖各路流派，皆要有发声的余地。戒律要守，人心更要醒。若是执掌权柄者迷失本心，那便要有人敢站出来质疑，敢站出来反对。”
“正道，不是一劳永逸的答案。它是一代一代人，不断去坚守、不断去修正、不断去警醒的路。没有一劳永逸的神，只有不肯放弃良知的人。”
江风浩荡，吹过乱石荒滩。
被俘的归墟门徒，被士兵押在不远处，原本不少人眼神狂热，听了这一番话，不少人脸上的疯狂慢慢褪去，露出迷茫与沉思。
归墟会主逃走之时那一句诘问，仿佛依旧回荡在江天之间。
天道？人道？虚无？
花痴开继续缓缓说道：
“弈天会错，错在高高在上，视苍生为棋子；归墟会错，错在看见世道之苦，便索性否定全部善恶，以毁灭当做解脱。”
“我们不必去追逐什么高高在上的天道，也不要坠入一切皆空的虚无。我辈所求人道，便是手中有本领，心中存分寸。本事用来守护，而非肆意毁坏。可以争输赢，但不践踏人命；可以博弈较量，但不泯灭恩义良知。”
“我之痴道，痴的从不是赌桌上的输赢。痴的，便是这一份不肯随世道沉沦的本心。可以输牌，不可输心；可以败局，不可败道。”
一番话说完，乱石滩之上，久久无人言语。
江浪拍击江岸，哗哗作响。
夕阳一点点沉进江水，暮色缓缓笼罩四野。
小七把手中密信重重一握：“归墟主虽遁走，可他散播的虚无道，已经流散江湖各处。往后，怕是还有数不清的风波要起。”
花痴开目光望向江水尽头那一片茫茫白雾。归墟会首领，就消失在那片白雾之中。今日未能将其擒获，来日必有恶战。
“跑得了人，跑不掉他散播下的祸乱。归墟会一日不灭，这份诘问，便会一直悬在赌坛头顶。”
红袖走上前来，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她手心带着几分微凉，语气沉静：“无论前路多少风波，我陪你。”
菊英娥自马车车辕站起，望着自己的儿子，眼底有欣慰，亦有隐忧。
“道理说得通透，可江湖人心百态，说易行难。往后的路，步步皆险。”
阿蛮握紧拳头，高声道：“管他什么虚无天道！我们守住心中分寸，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下次再遇上那归墟主，我阿蛮第一个冲上去！”
阿炳侧耳听着滚滚江涛，淡淡说道：“人心的战争，拳脚杀不尽。往后，不光要平祸乱，亦要回答江湖心中的疑惑。”
玲珑把残破纸牌丢落在地：“盟规要守，人心亦要安。归墟会之所以能够收拢大批失意之人，世间苦楚是根。若是世间依旧遍地不平，还会有下一个归墟会冒出来。”
花痴开轻轻颔首。
是啊。
打败一个归墟主，不过只是开始。
真正的争斗，从不是赌桌上一局牌九、一副骰子的胜负。真正的较量，是世道人心。
残阳彻底隐没，暮色漫过乱石荒滩。
远处江面那一层白茫茫的大雾深处，仿佛有一双阴冷的眼睛，正在黑暗之中，静静窥视着这片重建不久的赌坛山河。
归墟未灭，风波，远没有结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