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沈括之惑(2/2)
话音未落,沈括抬起头,满含悲壮的回答李佑。
“我要一张仅凭图纸就能复员物品的技术图,若能得之,愿以全部身家相赠!”
条件简单,目标诱人。
沈括的身家不说显赫京城,至少比得上外郡一个豪强了。这些年的俸禄都不算钱,光是各种封赏,商人给的专利费,咨询费,那都有数万贯之多了。更何况,沈衙内跟苏衙内一起经营买卖,早就富甲一方。
一张图而已,不是有手就行?
技术图嘛,太简单了!
几个人把沈括扶好,根据他手中的模型,纷纷画起图纸来。能帮沈院长解决难题,将来在他的自传中,肯定有自己一页。
然而,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大家都停住了笔头,纷纷皱起眉来。
画图不难,复制工艺也不难,难就难在看图人懂不懂这门行当。若是自己,别人附上几句关窍,哪怕是精巧的九重顶都能试一试。可要是个普通工匠呢,跟师傅学了三年的学徒,还能“就图作物”么?
这一张图涉及的可太多了,不光要写明用材、工艺,装配方法要不要写,尺寸要不要标注,形制要不要具体?
不说别的,就一个木料蒸制法,这里面就有多少种说道。
他们做的东西可不是弓箭,形制简单,发射出去就结束使用寿命。大多数的机械,都是要求经年运转不歇的。
大家都开始挠头,似乎这碰见了一道关键的问题。
匠人之术,到底靠什么传承的?
上千年来,无论是墨家还是后世工匠,都是靠师徒授艺,手把手相传,鲁班书写的也是技巧,并没有给出一份技术图纸如何书写的规范。
一套技术想要流传,那就绝不能断绝。
比如汉代青铜所制的长信宫灯,后人见图,便只能依样画葫芦做出形制,而烟道设计、拆卸机构,则完全不得而知。
甚至是当代的也不行,大理人见四轮马车能做成舒适华丽的大车,纷纷想学了回去自己做。着人画了图,写了关窍,结果回到大理做出来的根本不是那东西。连最基础的安装轴承都不会,减震弹簧买了更不知如何调整。
一旦历经战乱,技术积累就要在历史上断层。
人死了,技术就没了?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大家放下纸笔,聚在一起讨论。很快,他们发现了第一个难点。
度量衡不统一!
上有秦始皇六国归一,中有王莽重制天下,后有大唐四夷宾服,但这个度量衡确实统一的不够。
你的尺和我的尺,你的一厘跟我的一厘,你的一毫跟我的一毫,根本就不一样。只要度量衡细到需要技术标准的程度,度量衡就跟没有一样。
一寸三分,从汉尺到唐尺再到宋尺,木匠尺跟绸缎尺,就没有一样的。
做不精细的物件还能凑合,可要是复刻原貌,绝不可能做到。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死了,万一大宋再遭受点劫难,今日我们所创造的辉煌,将来都将变成昙花一现的水中月?
这时候,人们终于懂了,为什么沈括会崩溃。
继度量衡之后,他们又发现了“标注法”、“结构视图”、“工艺规范”、“计算程式”等许许多多需要解决的问题。
不研究,自然就会忽略。
深究下去,一切都是问题。
众人讨论了一个时辰,忽然李佑发表了一个观点——中国之失,在于无书。
过往那玩意能叫书么,只有立论和结论,中间过程全错,推导方法靠编,标准规范全无,简直就是村头墙根的老头语录集。
就算最专业的兵书,武器制备、后勤管理、兵种搭配、战法战略,也全是文人语焉不详的含混之词。
懂的不全懂,不懂的看也看不明白。
怪不得呢,世间学问都成了家学,门阀之学。因为光凭看书,你就看不懂啊。
人堆里负责造船的大匠师忽然一脸兴奋的喊到:“这是好事儿啊!”
“千年沉疴,如我等并力除之,必名著青史,为万世所传!”
搞一部技术书籍规范,顺带手把工程度量衡也给解决了,在场之人,人人成圣,岂不美哉?
沈括垂着头,一脸落寞,这问题,真有答案么?
有生之年,若是能见到这件事儿有一点进步,那自己也算死而无憾了。
真可惜,要是李长安还在就好了。至少他主意多,肯定能给自己一些跳出常规的建议。
这时候,猛听院外一阵喧哗。
沈家大公子沈塘骑着马就从正门进来了,喊着管家的名字,“出来领赏,你们少爷发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