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不能按常理出牌(2/2)
陈冬河离开那处弥漫着死亡气息的院子后,并未直接返回村里。
而是借着夜色和地形的熟悉,绕了一段僻静的路,悄然回到了灯火已熄,一片寂静的罐头厂。
只有厂门口保卫室的窗户,还透出一抹昏黄的光。
奎爷果然还没睡。
他就坐在保卫室那把旧木椅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吸到底的烟头,屋子里烟雾缭绕。
看到陈冬河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夜间的寒气,奎爷立刻站起身。
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上下迅速打量了陈冬河一番。
见他身上除了沾了些赶路带来的尘土草屑,并无新的伤痕,呼吸平稳,这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着。
“怎么样?没受伤吧?”奎爷压着声音问,第一句总是关心安危,“事情办得还顺利?见到正主了?”
陈冬河微笑着点了点头,笑容里带着一丝尘埃定的疲惫和冷意。
他在奎爷对面的板凳上坐下,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件折叠得方正正的带血衬衣,递了过去。
“还算顺利。该见的见了,该问的也问了。”陈冬河语气平静,“看看这个,奎爷。这就是今晚的收获。”
奎爷接过那件衬衣,就着桌上那盏玻璃罩煤油灯昏黄跳动的灯光,心翼翼地展开。
起初是疑惑,随着目光逐行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字,他的脸色逐渐变得阴沉,眉头越拧越紧,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般深重。
看到后面几桩涉及人命和重大利益输送的肮脏事时,他握着衬衣边缘的手背青筋都爆了起来,呼吸也粗重了。
终于,他猛地一掌拍在旁边的木桌上!
“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都跳了一下,茶水溅出。
“畜生!真他妈的是个畜生!”
奎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愤怒,脸膛因怒火而涨红:
“真没想到,这个方舟,平时看起来人模狗样,话一套一套的,背地里竟然干了这么多伤天害理、断子绝孙的脏事!”
“贿赂、构陷、强占……这他妈还是人干的事吗?!简直就是旧社会的恶霸!不,比恶霸还阴险!”
他抬起头,看向陈冬河,眼中仍有未消的怒意,但更多是凝重和担忧:
“这个人,太阴毒,太危险了,而且背景深。你想好怎么对付他了吗?”
“有了这东西,”他抖了抖手里的衬衣,“固然是个把柄,但直接捅出去,恐怕扳不倒他,反而会打草惊蛇,惹来疯狂报复。”
陈冬河摇了摇头,并没有被奎爷的怒火完全感染,显得异常冷静:
“具体的细节和步骤还没完全想好,得一步一步来。但大致方向是有了。”
“对付他这种人,不能硬碰硬,不能按常理出牌。”
“他身份特殊,有保护色,明目张胆地乱来,他自己也怕留下把柄。”
“但他暗地里的阴招,我们必须防,而且要反击。”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继续道:
“不过,经此一事,他至少要消停一阵子,需要时间评估损失,重新谋划。”
“这段时间,对我们来很宝贵,足够我们做些准备,巩固厂子,也梳理一下关系。”
“另外,”陈冬河看向奎爷,眼神深邃,“这事儿,追根溯源,当初是因为王叔的关系,我才和姓方的站在了对立面,被他记恨上。”
“这份人情,或者这笔账,王叔得认,也得让他知道现在的局面。”
“有些信息,必须得让他知道,他也该出点力了。”
奎爷下意识地追问,带着老一辈人的直率:“那你后悔吗?后悔当初因为帮王凯旋,卷进这趟浑水,惹上这么个阴险的对头?现在看看,麻烦不。”
陈冬河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看着奎爷,目光清澈而平静,反问了一句:“奎爷,如果有一天,你因为要帮我,或者因为觉得该帮,得罪了比方舟更阴险、更难缠、势力更大的人。”
“甚至可能因此把自己置于险境,半生心血都可能搭进去,你会后悔当初帮我的决定吗?”
奎爷先是一愣,似乎没料到陈冬河会这么问。
随即,他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而畅快,驱散了屋内的沉闷和压抑。
他没直接回答“后悔不后悔”这种问题,那太矫情。
他转身,弯腰从墙角一个上了锁的木柜里,摸出一瓶茅台酒,又拿出两个平时喝水用的搪瓷缸子,用袖子擦了擦缸子内。
“你子!”
奎爷一边拧开瓶盖,将清亮透明的酒液倒进缸子里,一边笑着摇头:
“真不知道该你啥好。明明才二十郎当岁,有时候话做事,想问题那股子沉稳周全劲儿,倒像是跟我这老头子一个年纪似的。”
“从你身上,都瞅不见多少年轻人该有的毛躁和火气,净是些弯弯绕绕,走一步看三步的心思。”
他把倒了大半缸子酒的缸子推到陈冬河面前,酒香顿时弥漫开来:“这样好,也不好。好的是稳重,不容易吃亏。不好的是,年轻人,该狂的时候也得狂一把,人不轻狂枉少年嘛!老是这么憋着算计,累得慌。”
陈冬河端起沉甸甸的搪瓷缸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那浓郁醇厚的酱香,眯着眼笑了笑,像只惬意的猫:
“奎爷,您可别把我抬举高了。有时候我也会上头,会意气用事。”
“不定哪天,就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意气用事,惹下天大的麻烦,还得您老给我收拾烂摊子。”
他抿了一口酒,辛辣的口感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暖意扩散:
“就像这次,明知道方舟不好惹,还是跟他杠上了,可不就是惹了一身骚?”
“往后啊,怕是真的不得安生喽!这算不算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奎爷摇摇头,自己也端起缸子,跟陈冬河手里的缸子轻轻碰了一下,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
烈酒让他长长地、满足地“哈”出一口酒气,抹了抹嘴。
“你要是遇事儿就躲,见着危险,见着朋友有难就把脑袋缩回去,把朋友撇一边,那咱爷俩也坐不到一块儿,更没缘分在这大半夜喝酒聊天。”
“可能就是因为咱爷俩脾气对路,看对眼了,臭味相投。”
“如果讲义气、帮朋友、看不惯阴私勾当这叫意气用事,那我这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到如今也还是这副少年心性!”
“该怒就怒,该帮就帮,该拼的时候,也绝不皱眉头!快意恩仇,方是爷们儿本色!”
两人相视一笑,许多话已不必多,一切尽在这酒中,在这昏黄的灯光下,在这充满信任和默契的对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