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紫色王座(2/2)
提利昂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低沉而克制:“弥赛菈是个好孩子。她坐在王座上,確实会比乔佛里那个小混蛋好上一千倍。但是现在的我————”
他抬起头,直视亚莲恩的眼睛:“现在的我,只希望她成为一个普通的女孩。嫁个好人,生几个孩子,平安快乐地过完一生。这张椅子——”
他指了指铁王座,又指了指自己坐著的小椅子:“—一已经吞噬了足够多的兰尼斯特。乔佛里死了,托曼死了,我父亲死了,我姐姐也死了。不需要再多弥赛菈一个。”
亚莲恩感到一阵愧疚。那不是偽装。
她確实喜欢弥赛菈那个孩子一金髮碧眼,笑容甜美,有詹姆的英俊和瑟曦的美貌,却没有他们性格中的扭曲。
她在多恩的那段时间,亚莲恩常常陪她散步、骑马、阅读,听她讲述君临的故事和童年的回忆。
然后那个阴谋毁了一切。
“我很抱歉。”亚莲恩重复道,这次声音更真诚。
提利昂盯著她看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
“至於她脸上的伤,”他说,语气稍微缓和,“凯文留守会帮我想办法的。
他的老师——那位光明使者——曾经让桑鐸克里冈那张被烧毁的脸恢復了大半。弥赛菈脸上的疤,不会成为什么大问题。”
亚莲恩鬆了口气:“那就好。”
但她心里知道,在这件事上,她对弥赛菈亏欠良多,后面必须有所弥补。
否则,作为弥赛菈的舅舅和现在的女王之手,提利昂必然会为自己唯一的亲人討回这份代价。
兰尼斯特有债必偿。至於偿多少,就取决於那位凯文留守能让弥赛菈恢復到什么程度,也取决於亚莲恩后续的表现。
“好了,”提利昂从椅子上跳下来,动作灵活得完全不像个侏儒,“王座厅也参观过了,我们赶紧去太后的舞厅吧。那里正在为你和伊耿王子举办欢迎宴会。君临城现在物资並不宽裕,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亚莲恩露出得体的微笑:“那怎么会。能在战后的君临享受到宴会,已经是莫大的荣幸。”
两人並肩走出王座厅。提利昂的护卫—一—两名无垢者士兵—一沉默地跟在身后。
太后的舞厅位於梅葛楼东侧,原本是瑟曦举办宫廷舞会和招待贵宾的地方。
如今这里被重新布置,长桌摆成了“u”形,桌上铺著乾净的亚麻布,摆放著银制烛台和简单的陶製餐具。
食物已经上齐:烤麵包、燉菜、醃肉、煮豆子、几种奶酪,还有大量的啤酒和葡萄酒。
不算丰盛,但在经歷了围城和清剿的君临,这已经是相当奢侈的招待。
能够参与这次宴会的,大多是在王领被征缴了土地的旧领主,作为补偿,女王在君临城內赐予了他们宅邸和產业,確保他们失去土地后仍能过上体面的生活。
这样既能削弱地方贵族的反抗能力,又能避免引发大规模的血腥清算。
作为君临城的代理城主,提利昂和亚莲恩是最后两个走进会场的贵族,仅比伊耿坦格利安王子稍早一点而已一一贵族们並不意外,甚至有些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眼神。
在七国的传统里,宴会上到场越晚的人,地位越高。
而显然,现任女王之手的地位高於坦格利安家族的王子。
提利昂径直走向主座——那是“u”形桌开口正中的位置。
他站到椅子前,但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等亚莲恩在她右侧的位置落座后,才用银勺敲了敲酒杯。
清脆的声响让大厅逐渐安静下来。
“各位,”提利昂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欢迎来到君临一或者说,欢迎回到君临。今天,我们在此欢迎两位重要的客人:来自多恩的亚莲恩马泰尔公主,以及来自风暴地的伊耿坦格利安王子。”
他的自光扫过大厅:“多恩和风暴地的军队响应女王的號召,北上参与对抗北方黑暗的伟大事业。这是勇气,也是忠诚。我代表丹妮莉丝女王,代表铁王座,向你们致以最诚挚的感谢。”
简单的祝酒词。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冗长的讚美,这是提利昂一贯的风格。
他举起酒杯:“为了女王,为了七国,为了即將到来的胜利。”
眾人举杯回应:“为了女王!”
宴席正式开始。乐师开始演奏—不是宫廷里常见的竖琴和长笛,而是多斯拉克人的马头琴和自由民的鼓,混杂出一种奇特的、充满异域风情的旋律。
提利昂坐回椅子,拿起一个大杯子,朝坐在他左侧的伊耿举了举。
“小格里芬,”他说,用回了旧称呼,“希望你能喝得惯河间地的酸葡萄酒。这玩意儿酸得能让人掉牙,但喝多了居然会上癮。”
伊耿端起自己的酒杯,银金色的头髮在烛光下闪著柔和的光泽,紫色的眼睛看向提利昂时,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父亲告诉我,”伊耿说,声音平静,“多恩的酒很好,但不能多饮,否则容易醉酒误事。”
他看了一眼提利昂另一侧的亚莲恩,暗示很明显。
提利昂挑挑眉,听懂了年轻人的言外之意:“放心吧,孩子。我遍饮七国美酒,从青亭岛的金色葡萄酒到多恩的夏日红,从河间地的酸葡萄酒到北境的蜂蜜酒。现在已经没有什么美酒能让我醉到不省人事——至少在这种场合不会。”
伊耿点点头,喝了一口酒。酸涩的口感让他微微皱眉,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提利昂大人,”他放下酒杯,“我听说,我还有一个————私生子兄弟。在我们还在瓦兰提斯的时候,他就已经去了弥林,投靠了女王。
提利昂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琼恩雪诺。是的。”
“也许,”伊耿轻声说,“我们当初不该听从你的计划。如果我们早点去奴隶湾,早点站在女王身边————”
“那么现在跟在女王旁边的可能就是你了”
提利昂接过话头,语气里有一丝自嘲,“也许吧。但歷史没有如果,孩子。
而且我得承认,並不是聪明人就能做出聪明的决定。有时候,最精密的计划也会被最简单的意外打乱。”
他顿了顿,看向伊耿:“不过现在也还不晚。你的姑姑现在正在赫伦堡,这一次,你们离得很近,会有很多机会见面。”
伊耿沉默片刻,问道:“他————琼恩雪诺,是个什么样的人”
提利昂思考了一会儿。
“大半个史塔克。”他最终说,“严肃,认真,重视荣誉,话不多但行动力强。至於剩下的一小半是光明使者还是银髮王子————我就不知道了。”
他注意到伊耿的表情,补充道:“不过你的格里芬父亲—琼恩柯林顿伯爵——已经认可了他的身份。我想,应该有小半个坦格利安在里面吧。
伊耿的眉头皱得更紧:“我的父亲————不愿意在我的面前提起他。”
提利昂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表情变得严肃。
“伊耿,听著。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另外一个人比琼恩柯林顿对你更好,更关心你的未来,那一定是你的老格里芬。你应该相信他。如果他不愿意告诉你太多关於琼恩雪诺的事,那就说明————”
他停顿了一下,选择措辞:“那就说明有些事情,你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好。
至少现在不好。”
伊耿看著提利昂,紫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困惑,也有一丝不满。
提利昂看到了那丝不满。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悵惘,有些理解。
“可是做长辈的,”他轻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总会以自己的想法扭曲我们的选择。他们觉得是在保护我们,却不知道有时候保护本身就是一种囚禁。”
说罢,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端起酒杯,將里面剩下的酸葡萄酒一饮而尽。
吨吨吨的声音在宴会嘈杂的背景中並不显眼,但伊耿注意到了。
年轻人也举起酒杯,陪著喝完。酸涩冰冷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轻微的灼烧感。
宴会继续进行。乐声、交谈声、酒杯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浮夸的热闹。
亚莲恩与几位王领的旧贵族交谈,笑容得体,言辞谨慎。
伊耿被几个风暴地的小领主围住,谈论著北上的准备和风暴地的近况。
提利昂坐在主座上,看著这一切,偶尔啜一口酒,偶尔回应旁人的敬酒,但大多数时间,他只是安静地坐著,眼睛扫过大厅里的每一张脸,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思考。
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下来。僕人点亮了更多的蜡烛,舞厅被温暖的烛光照亮,暂时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和这座城堡里挥之不去的死亡阴影。
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休憩。
北方有真正的黑暗在等待。而他们,都將走向那里。
几天后,君临城外。
多恩和黄金团的联军已经完成最后的补给和修整,准备继续北上。
琼恩柯林顿骑在马上,左手戴著手套,僵硬地握著韁绳。灰鳞病的麻痹感已经蔓延到手腕,他需要刻意集中注意力,才能让手指完成握紧的动作。
伊耿在他身旁,同样骑在马上。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君临的城墙,眼神复杂o
“父亲,”他说,“我们还会回来吗”
琼恩没有立刻回答。他望著北方,那里是国王大道延伸的方向,是颈泽,是北境,是未知的黑暗和等待征服的土地。
“也许。”他最终说,“但等我们回来时,你会是一个真正的王者—一不是靠著血统或头衔,而是靠著战功和土地。”
他转向伊耿,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罕见的温和:“走吧。我们的女王正在赫伦堡等著。而北境,等著我们去夺回。
號角声响起。
联军开始移动。马蹄声、车轮声、士兵的脚步声,匯成一股沉闷的轰鸣,沿著国王大道向北延伸。
在他们前方,是逐渐阴沉的天色,是越来越冷的寒风,是传说中无穷无尽的死者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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