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梟雄的战略眼光(2/2)
更重要的是汉宋两国尚未解除敌对状態,粮草转运路线也受到安庆路元军威胁,拿下江州后,宜巩固根基,先夯实后路,再图其他。
江西,一口吃不下,更不能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盲目进军。
好在徐寿辉也未因宋军惨败而丧失理智,就在花云部拿下德安后的第三日,徐宋使者终於穿越战线,来到了江州城下。
使者自称熊二喜,官拜徐宋礼部侍郎。此人年约三旬,面容周正,举止有度,面对汉国接待官员的盘问,只咬定一句“奉大宋皇帝陛下口諭,事关两国邦交,需面见汉王,方能陈情。”
石山综合考量后,决定还是见此人一面。
儘快结束与汉宋两国的敌对状態,对双方都有利,徐寿辉没道理在这个时候搞么蛾子。
就算双方谈崩,无非是回到战爭状態接著打。
汉军眼下確实无力深入湖广行省,去吞併徐宋的地盘,但派精锐水师溯江而上,进行袭扰却並非难事;反之,宋军若再想东犯,汉军大不了暂时放缓江西攻略,重兵屯於江州,以逸待劳便是。
於是,在江州府衙正厅,石山在江西左丞常遇春、行军参赞道衍、江州府同知邹用中等文武陪同下,接见了来自武昌的徐宋使者。
熊二喜步入厅中,目不斜视,步履沉稳。他先向端坐主位的石山行了一个规整的揖礼,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紫锦包裹的狭长木盒,双手奉上,声音清朗:“大宋皇帝陛下驾前,礼部侍郎熊二喜,奉国书敬呈大汉国王殿下御览!”
一名內侍上前接过锦盒,打开取出里面一卷质地精良的帛书,在石山示意下,当眾展开宣读。
帛书措辞颇为讲究,开篇先颂扬汉王石山自起兵以来,屡破元军,威震东南“拯黎庶於水火,挽狂澜於既倒”,更提及汉军曾援解徐州、高邮等地义军压力。
隨后,强调“大宋与蒙元不共戴天”,重申两国“驱虏復汉”的共同大义,末了提出“愿与汉国携手,戮力同心,共逐北虏,拯百姓於水火”。
帛书末尾,赫然盖著“宋国皇帝之宝”的大印,以及“莲台省太师邹”的副署花押。
这份国书,堪称徐宋立国以来对外最为“谦抑”的一份外交文书。
徐寿辉早在至正十一年便已称帝建国,称帝不比称王,摆明车马爭夺“天命”,徐宋此前扩张中对进入其势力范围的起义军势力,也是能招抚就招抚,不能招抚就强行吞併。
“皇帝”对“国王”,在法理上本是居高临下。但这封国书全篇以“汉国”称之,实质上承认了双方並立对等的地位。这对曾席捲江南的徐宋政权而言,无疑是艰难而现实的外交低头。
不过,若仅止於此,並不足以打动石山,换取那三万余名宋军战俘的释放。
待內侍念毕国书,厅中短暂寂静。石山面色平静,手指轻轻敲击著座椅扶手,未置一词。
侍立一旁的邹用中一直在观察汉王神色,见此情形,心领神会,当即出列,面向熊二喜,语气带著质疑与问责:“熊侍郎,贵国国书言辞恳切,同仇敌愾之心,似也拳拳。
然则,尚有一事不明,还请教—江州本已为我军收復,正欲安抚百姓。贵国大军却不宣而战,悍然越境东侵,致使江州、瑞昌生灵再遭涂炭,两国义军將士血染沙场,伤亡数以万计!
此等爭端,乃贵国擅启,如今熊侍郎奉命而来,专为消弭战祸,为何这堂堂国书之中,对此惊天战事,数万亡魂,竟无一字提及,半句交代
莫非,贵国以为此事不曾发生,或可轻轻揭过不成”
这番话问得尖锐直白,直指徐宋此次行动的非义性与惨败事实。
徐宋方面,当然可以找出诸如可以拿出诸如“江州本是宋地”“江州人收復江州”等藉口,跟汉国扯皮,但在汉军绝对胜利的事实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且越辩解,越会凸显“宋军主力被汉军全歼”的事实,这对先建国的徐宋来说,就是极大的声望打击,公开的国书上,如何能自己承认
因此,徐宋君臣在国书中选择了迴避,试图將话题直接拉回到“联合抗元”的大框架下。
熊二喜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但他很快稳住心神,没有直接回答邹用中的质问,而是转向石山,再次拱手,语气诚恳中带著一丝无奈:“临行前,我主曾有言交代於外臣汉王乃当世真英雄,心志坚毅如铁,洞明世事如烛,非花言巧语可欺,亦非强词夺理可夺”。我主亦然!”
道衍闻言,正欲开口驳斥这“迴避实质”的言辞,却被石山轻轻抬手制止。
石山目光平和地看著熊二喜,缓缓开口,道:“熊侍郎所言,亦有道理。汉、宋两国,同起於草泽,共抗暴元,本如兄弟。古语有云兄弟鬩於墙,外御其侮。”如今北虏未灭,中原未復,实非兄弟相爭之时。
两国间所有爭端,无论缘由,皆可暂时搁置。当以驱虏復汉为第一要务!待乾坤廓清之日,再论其他不迟。”
这番话,堂堂正正,占据了道义的绝对制高点。
將江州之战的惨烈轻描淡写地归入“兄弟阅墙”,並高举“民族大义”的旗帜,既给了徐宋一个急需的台阶下,也向天下昭示了汉国以大局为重的胸怀。
当然,“搁置爭议”只是权宜之计,越搁置问题越大,徐宋君臣愿意和汉国坐下来谈,也只因为战场上败得太惨,而不是什么民族大义。
但作为志在天下的王者,有些姿態必须做,有些口號必须喊。
即便將来徐宋背盟,在道义上,汉国也已胜一筹,徐宋必然要承受道义反噬。
熊二喜本已做好应对严词詰难,艰苦谈判的准备,不意汉王竟如此“通情达理”,主动將话题引向合作,顿时大喜过望,连忙躬身奉承:“汉王殿下胸襟似海,目光如炬!以天下苍生为念,实乃万民之福,抗元大业之幸!”
不过,他的喜悦並未持续。
只见石山话锋微微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著实质性的追问:“既为兄弟携手,滯留於江州的贵国將士,孤也可以放归。只是,你主既然不喜花言巧语”,想必更有实际行动”以示诚意。熊侍郎来时,贵主可有所交代”
终於触及核心!
熊二喜心中一紧,这批战俘虽然以后再难直面汉军兵锋,但毕竟经过血战洗礼,用来对付元军却远比新兵好得多,且经歷此次大败,打没了傲气,也更好掌控,不会再动不动就喊著打江西。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必须拿出实质筹码,抬头道:“听闻汉国东南已与方国珍接壤。我主愿提供上等巨木良材,以供汉国打造巨舰,壮大舟师!”
熊二喜这句话看似没头没脑,实则暗藏机锋。其潜台词是:
方国珍反覆无常,又有舟船之利,乃汉国的腹心之患。我们愿意提供你们急需的造船木材,支持你们去对付他。这既是示好,也是一种隱晦的威胁一如果汉国不放人,继续敌对,那徐宋也可能与方国珍联络,对汉国形成东西夹击之势。
徐宋经过去年的大劫,復起未久,国库空虚,能拿出巨木作交换,已是极大的让步和低姿態。
而汉国境內,適合建造大型战船的巨木確实稀缺。徐宋这份“礼物”,可谓送到了痒处。
暂时与徐宋达成和解,集中力量解决东线方国珍和北面的安庆路,也正是石山既定的战略。
徐寿辉能清醒看到这一点,有资格做他的盟友和竞爭对手。
“好!”
石山抚掌而定,笑道:“贵主既有此诚意,此事,便如此定下。具体交割细节、战俘遣返章程,由双方官员详细擬定。愿自此以后,汉宋两国,暂息干戈,共伐偽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