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巡幸地方勿急躁(2/2)
即便在视察中,发现了个別官员庸碌无能甚或有劣跡,石山也未当场发作。汉国的治理应逐渐步入制度化的轨道,而非依赖君主的隨意“圣裁”。
他只在贵池停留三日,不能说是走马观花,但也难免以偏概全。最终决策,应该等他回到江寧,匯集各方奏报后,在制度框架內审慎做出调整。
三日后,石山的船队离开贵池,继续东下。贵池官员们长舒一口气,暗自庆幸躲过一劫,却又对汉王深沉难测的態度感到无比敬畏与压力。
船行不久,便抵达池州下属的铜陵县,石山在此地又驻泊了一日。
这次,倒是不用县丞宋克再徵集大批民夫做饭,军中自有伙头兵,他也没精力守在码头—汉王巡幸铜陵,县中官吏尽皆需要陪同。
因是突击检查,石山分別询问眾官铜陵新收纳了多少流民户口开垦了多少荒田钱粮税赋的收支大致如何等等问题场面一度有些尷尬。留任的蒙元旧县令支支吾吾,对许多具体数据含糊其辞。而站在一旁的县丞宋克却应对如流,各项数据信手拈来,清晰明確。
石山面色平静,依旧只是泛泛勉励眾人要“心繫百姓,用心任事”。
但在隨后巡视铜陵市坊、工矿时,他特意点名让宋克陪同解说。这一细微的举动,已让隨行眾人心知肚明,汉王心中对谁更为满意。
公务既毕,见汉王神情略显舒缓,宋克想起高启前些时日一直帮自己操持庶务,趁机进言道:“王上,前番我军江州大捷,臣有一挚友闻之,热血激盪,特作贺诗一首。臣不敢自专,可否呈於王上御览”
“哦”
石山略感意外。
江东人文薈萃,频繁举办诗词雅集,涌现出了眾多流派,诸如铁崖诗派、五峰诗派、
煮石诗派、云林诗派等,各个小圈子玩得不亦乐乎。
但石山此前看过杨维楨等当世诗文大家的诗作,固然技法纯熟,却少了一份沉雄阔大的时代气象与筋骨,多是风花雪月或艰深奇崛之作,与那些歷经沉淀的千古名句相比,还是有很大差距。
由是,石山对这个时代的诗文並不报多高的期望,也从未以诗文选拔人才,但考虑到宋克在任上表现不错,其友人或也非寻常腐儒,还是决定给他一个献诗的机会。
“念来听听。”
宋克精神一振,清了清嗓子,以清晰而富有感情的声音吟诵道:“《贺汉王克江州》
大江东去势如龙,百战山河血染红。
徐宋昔凭江汉险,干戈席捲楚吴地。
江州形胜控荆湖,一旦归心定八荒。
从此干戈销瘴癘,桑麻遍野乐耕桑。
干戈扰攘几时休幸有真主应运浮。
“,平心而论,这首诗以石山有限的文学眼光,艺术上並未超脱时代窠臼,用典和气势中规中矩。
但难得的是语言流畅,意气昂扬,尤其是“从此干戈销瘴癘,桑麻遍野乐耕桑”两句,道出了普通百姓对和平与安居的深切渴望,颇具宣传价值。
“不错。”
石山评价道,语气平淡却给予了肯定。
“诗文气势是有的。不过,”他话锋一转,接著道:“咱们既已与徐宋缔盟,共约抗元,过往战事便不宜过度宣扬。诗中干戈席捲”等语,可稍作润饰。修改之后,抄录一份,转交宣部,或可用於教化百姓,宣扬太平之望。”
宋克闻言大喜,知道这已是极高的认可。趁机进言:“王上明鑑!此诗作者乃臣的同乡挚友高启,字季迪。今年方满十八,才华横溢,此前与臣一同赴考。只可惜机缘未至,未能通过会试报效王上。
此前县中庶务繁忙,得亏季迪游学至此,施以援手,臣方能勉强支应。”
高启疏於庶务,此前在这里主要是跟宋克学习做事,实际没能帮到多少忙。但宋克献诗,肯定要解释高启出现在铜陵的原因,这句话也不算欺君。
汉国早过了基业草创期,用人自有法度,石山自然不会因为宋克献诗,就胡乱提拔重用。
但高启年仅十八岁,能作出这等诗句,且不耻於跟隨友人学习处理繁琐庶务,而非空谈诗文,这心性倒是难得,留下印象,纳入人才储备库却是无妨。
“高启如今人在何处”
宋克脸上掠过一丝遗憾,暗道可惜,这么好的机会,季迪却是错过了,如实回稟:“季迪素怀壮游天下之志,尤其嚮往江北风土。此前因两国交战,江面封锁,故而滯留铜陵。战后江禁解除,他便迫不及待地渡江北去,如今正在庐州路游歷访学。”
“庐州路————”
石山沉吟片刻,未再多言,只是对宋克道:“你等勤勉任事,朝廷自有明察。好生安抚地方,恢復生產,便是大功一件。”
註:《贺汉王克江州》实际是仿照歷史上高启所作的《登金陵雨花台望大江》。
该诗作於洪武元年,创作背景似是贺朱元璋登基,高启在诗中非常直白地吹捧朱元璋为圣人—“我生幸逢圣人起南国,祸乱初平事休息”。
不过,这番马屁显然没啥用。
两年后,高启就被诛杀,罪名也是诗文——《上樑文》事件,並牵出之前的诗作《题宫女图》“有所讽刺”。总之,是政治立场导致的文字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