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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小人物的大事件,官家点评大官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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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得最近的鼓上蚤时迁,魂飞魄散!

他自幼练就一身小巧腾挪的功夫,反应快如闪电,此刻更是豁出命去,一把死死攥住了段景住持炭的手腕!

那力道之大,竟让段景住的手臂也顿了一顿。

时迁制止住后,那张油滑惯了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骇,声音都变了调:

“段兄弟,你疯魔了不成!这是作甚!你可知这劳什子吞下去,喉咙立时便是重伤!就算不哑,这辈子这嗓子也休想再利索说话了!非哑即残啊!”

段景住被时迁拽住,动作受阻,却並不挣扎,只是用那双深陷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时迁,声音却异常平静:

“时迁兄弟!放手!我早已思量清楚!唯有此法,让这喉咙受些破损,声音变得沙哑、浑浊、古怪,才能彻底盖掉我这该死的南朝口音!这是唯一能骗过那西夏皇后耶律南仙的活路!”

眾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围拢上来劝阻,七嘴八舌: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段兄弟!”

“段兄弟,从长计议!定有其他法子!”

“何苦自残身体!”

时迁急得眼眶赤红,手上力道半分不敢松,更是死死抓住段景住的手腕,几乎要嵌进肉里,急道:“好兄弟!你糊涂啊!便是眼下侥倖不死,这喉咙的伤也养不好!日后那烂肉作祟,病症只会越来越重,过上数年,你终归是还是个哑巴!你……你何苦来哉!”

他想起两人自幼在底层挣扎的情分,想起段景住对自己的照拂,心中酸楚难当,见自家兄弟要自残,已然红了眼眶。

段景住环视一张张焦急劝阻的面孔,最后目光落在时迁紧抓自己的手上,忽然平静的笑了,显然早已想好:“时迁兄弟,你的情分,哥哥心领了。也多谢诸位兄弟掛怀!”

“可这计划,是我段景住一手谋划!其中关窍、风险,无人比我更清楚!咱们这伙人里,精通马性、能辨良驹、能与西夏人论马的,除了我,还有谁皇甫老先生精的是医兽,年纪又大!此事,非我段景住不可!”

眾人一时语塞,面面相覷,劝阻的话到了嘴边,却被他这凛然气势生生压了回去。

时迁嘴唇哆嗦著,眼中泪水直打转,那只攥著段景住手腕的枯手,终究是慢慢地颤抖著鬆开了力道。段景住反手拍了拍时迁的肩头,平淡安慰道:“好兄弟,你我是什么出身生来卑鄙,打小便是那钻阴沟、爬狗洞的偷儿,乾的是那偷鸡摸狗、见不得光的勾当!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戳著脊梁骨,骂一声下贱坯子冷眼鄙夷,早他娘的吃够了!”

“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么糊里糊涂,像滩烂泥般踩过去拉倒,死在哪个特角旮旯也就罢了!可天可怜见!”

他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竞蒙西门大人不弃!他老人家何等身份手眼通天的人物!却看得起我段景住这条贱命!不仅委以重任,更救了我的性命!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我段景住,算个什么东西嘿嘿,別说什么士不士的,金毛犬啊金毛犬,不过一条狗罢了!”

“可大人他把我当人看!!既如此,我段景住便要堂堂正正做一回人!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要让天下人也瞧瞧,我金毛犬段景住的血是红的,这身骨头一一也是硬的!”

他嘿嘿一笑:“既是如此,我这条贱命,豁出去又何妨这嗓子,废了又怎样!时迁兄弟,今日我段景住能为了大人的託付,为了兄弟们的前程,也为了自个儿能挺直腰杆做一回人,干这一票惊天动地的大事,你……你该替我高兴才是!该为我喝彩才是!”

一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时迁心头,也砸在眾人心坎上。

时迁望著段景住眼中那燃烧生命般的火焰,从未如此炙热过!!

自家那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於不忍让眾人看见,背过身撇过头去。

屋內一片死寂,只闻粗重的喘息声。

眾人皆瞠目结舌,哑口无言。

段景住再无阻碍!

他猛地仰起头,张开嘴,將那乌黑粗糲稜角狰狞的生炭块,狠狠塞进了喉咙深处!

“呃一嗬嗬……咕嚕……”

一声非人的、令人牙酸的闷响从他喉咙里挤压出来。

那炭块刮擦著柔嫩的喉管,灼烧般的剧痛瞬间席捲全身!

段景住双目圆睁,眼球暴突,布满血丝,额头上脖颈上青筋根根虬起,如同扭曲的蚯蚓!

他身体剧烈地抽搐、佝僂起来,像一只被扔进滚油的大虾!

大滴大滴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痛苦嘶鸣,涎水和著血沫不受控制地从他嘴角溢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那场景,惨烈得让人不忍卒睹!

眾人无不骇然变色,心胆俱裂!

时迁更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煎熬中,第一个做出反应的,竟是那“病关索”杨雄!

他猛地一步踏前,对著那还在炭火灼喉痛苦中挣扎痉挛的段景住,抱拳当胸,扑通一声单膝下跪:“段兄弟!段哥哥,杨雄……杨雄有眼无珠!先前小看了哥哥!哥哥今日此举,义薄云天,肝胆照人!从今往后,这支队伍的头领,俺杨雄只认你段景住一人!此事但有差遣,水里火里,杨雄若皱一下眉头,便是那猪狗不如的畜生!”

他“唰”地拔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竟削下自己一截衣襟掷於地上:“俺一条命便交给哥哥了,此等大事若有半分退缩的心思一一便如此衣!天地共鉴,人神共弃!”

这一刀將眾人从震惊中唤醒。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壮与敬服之情,瞬间瀰漫了整个房间。

石秀第二个抢上前,深深一揖到地,抬起头,双目赤红:“段哥哥!石秀今日方知,何谓真豪杰!水里火里,但凭驱策!若有二心,叫我乱箭穿身,永世不得超生!”

其他几位纷纷赌咒发誓,声震屋瓦:

“段哥哥义薄云天!我等服了!”

“愿隨段哥哥赴汤蹈火!”

“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都別愣著了!”皇甫端第一个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厉喝一声,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时迁,矮身便扑到段景住身边。

“取那烧滚过的凉水来!再取我的清咽利喉散和雪蛤生肌膏!声带必然受伤水肿充血,短期內莫想出声!需静养数日,禁声!按时服药敷膏,或可保住声音,只是这嗓子……怕是再难恢復如初了!”这西夏一场惊天动地,载入青史,並嚇得三国帝王半晌呆滯的大事,此时便由一群小人物酝酿著。而那头大內深处,藏经阁內檀香氤氳,混著陈年纸墨的微涩。

官家一身金丝道袍常服,立在满室高及殿顶的紫檀书架间,指尖恋恋不捨地抚过刚刚合拢的一部古旧道籍硬壳封面,那壳子已泛出乌木般的光泽。

他微闭著眼,回味著方才所阅精妙,口中连声讚嘆:“好!好!好啊!”

太子赵桓与老三鄆王赵楷,躬身侍立在后。

太子覷著官家脸色,堆起笑容,趋前半步,声音清亮:“父皇洪福齐天!这《万寿道藏》歷经劫波,终归是龙归大海,重入禁苑。这正是天命所归,道佑圣躬的吉兆啊!”

他这话说得响亮,满指望能得一句讚许或一个眼神。

官家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只隨手將书放回架中空位。

太子僵在脸上,只得訕訕地陪笑。

侍立在官家身侧,一身鹤氅仙风道骨的林灵素,嘲弄的看了一眼太子笑道:

“陛下,此卷《玄都秘要》,乃前朝玄宗皇帝御览孤本,在唐朝安史之乱时便流落民间,音讯杳然,多少道门高真踏破铁鞋亦无缘得见,便连贫道这等粗通经义之人,亦只闻其名,未窥其妙。今日得见天顏,实乃道门之幸,陛下道心通玄,方有此缘!”

官家这才转过身,脸上露出些真切的悦色,目光越过林灵素,落在角落一位鬚髮皆白、身形清瘫的老者身上。

老者身著简朴的学士常服,正是编纂《万寿道藏》的黄裳。

官家声音温和中带著讚许:“黄学士,夙夜匪懈,皓首穷经,做得好!这十数年,辛苦你了。”黄裳连忙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臣分內之事,岂敢言功唯愿陛下圣体康泰,道法昌明。托陛下洪福,这《万寿道藏》终得在陛下今年天寧节前大体完备,献入禁中,正合恭贺陛下万寿无疆,道基永固!”官家龙顏大悦,抚掌哈哈大笑。

待笑声稍歇,黄裳却未直起身,反而將腰弯得更低了些,恳求道:

“陛下……臣……臣此番能活著回来,实是多亏了途中一位萍水相逢的小道士捨命相护。此子……此子与这《万寿道藏》,冥冥之中,似有夙缘牵连……臣斗胆,恳求陛下天恩,允他……允他也能在这禁中,看一看这《万寿道藏》里的道籍经典。说不得……说不得日后,真能给我道家再出一位经天纬地的真人……”林灵素麵上笑容更盛,道门得宠他乐见其成,接口道:“无量天尊!黄学士此言大善!看来我们道家真真是气运昌隆,道脉不绝,处处有道门种子,暗合天机,逢凶化吉!此子既与道藏有缘,又救了黄学士性命,其心向道,其行可嘉,陛下圣明烛照,必有明断。”

官家心情正佳,大手一挥:“既是个有些机缘的小道士,又是黄卿的恩人,朕就破例,允他入阁一观!林真人,此事你与黄卿安排便是。”

黄裳闻言,如释重负,大喜过望,再次深深拜下:“臣代那小道士,谢陛下天恩浩荡!”

官家显然有些倦了,也觉今日兴致已足,宽大的道袍袖子隨意一拂:“好了,尔等退下吧。”太子、林灵素、黄裳连忙躬身应“是”,小心翼翼地倒退著向外走去。

太子眼角余光一扫,心头猛地一沉一一只见老三鄆王赵楷,竟纹丝不动,依旧侍立在官家身侧,嘴角甚至还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太子,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铁青,强忍著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意,僵硬地隨著眾人退出了这殿堂。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內里。

隱约只听得官家似乎对鄆王隨意吩咐了一句:“楷儿,替朕研墨……”

太子赵桓站在门外廊下,脸色在阴影里,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紫檀御案上,官家赵佶悬腕提笔,饱蘸浓墨,誉抄著玄奥道经。

鄆王赵楷侍立一旁,手腕沉稳地研磨著上等松烟墨锭,墨块与砚相触,发出细碎均匀的沙沙声。他覷著父皇专注的侧脸,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了这抄经的意境:

“父皇,此番是“三舍法』推行全国,罢诸州发解及礼部贡院试后,十数年来头一遭恢復省试。想必天下才俊,英杰薈萃,不知有多少,父皇心中属意,可决定由何人权知贡举”

官家笔下未停,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笔锋在纸上重重一顿:“你问这个作什么”

他抬眼,目光如锥,刺向赵楷,“倒是你,可曾准备停当省试、殿试,你身为朕的儿子,皇子表率,必定要拔得头筹,名列前茅才行!否则,皇家体面何在朕的顏面何在”

赵楷研磨的手势丝毫不乱,嘴角噙著一丝篤定的笑意,声音放得更低:“父皇放心。儿臣这些日子闭门谢客,焚膏继晷,定当竭尽全力,金榜题名,为父皇增光添彩,不负皇家厚望。”

官家“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殿內一时只闻笔走龙蛇的沙沙声与墨锭研磨的细响。

过了好一阵,官家才仿佛不经意地开口,笔尖在砚池边轻轻一刮:“朕意,著王学士、西门天章、蔡学士、周文渊,四人主考。”

省试的主考官想来三至五人,这倒是常例,赵楷心念电转,最要紧的並非人选,而是座次!重要得是谁为权知贡举主考官,谁为副

这决定著谁才是本届科考真正的座师,能收纳这次十多年才重开得省试里多少人才英杰的士子人心!他研磨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瞬,试探道:“父皇圣明。那……这权知贡举一职,父皇属意何人领衔”

官家终於停下笔,侧过头,目光锐利地审视著赵楷:“怎么这四人里头,有你在意的人”赵楷心头一凛,面上笑容依旧得体:“都是父皇的股肱之臣,儿臣岂敢妄加置喙唯父皇圣心独断。”官家收回目光,重新蘸墨,沉默不语。

又摘抄了好一阵,语气平淡说道:“王嗣……生性贪婪狡黠,钻营成性,媚上欺下。既投靠了童贯,转头又拜梁师成为义父,拉拢群臣,真以为朕不知”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誚。

赵楷研磨的手腕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既然如此,这等钻营,父皇为何还要委以重任”“哼!”官家冷笑一声,“童贯、梁师成,不过是朕脚下两条忠心耿耿的看门狗!他攀附此二人,便是攀附於朕!朕为何不用”

“王葫此人,心机深沉如渊,手段酷烈似霜。行事雷厉,果决非常,毫无拖泥带水。甫一出狱,不过两日光景,便已罗织细故,將太学院中两名书生锁拿下狱。”

“这二人,终日摇唇鼓舌,著文谤朕,令朕不堪其扰,却又碍於清议,未便轻动!王嗣,诚乃干才,亦为能吏,然其酷烈尤甚,实是一把趁手快刀,锋芒毕露!

官家眼中精光一闪,掠过一丝嘉许,旋即又凝作万载寒冰,冷冷道:“然,为天下主者,岂能只凭一柄快刀刀锋饮血过甚,终是戾气缠身,待到那时,纵有千般利处,也只得弃如敝履!”

赵楷听罢,只觉一股寒气自足底直衝顶门,激灵灵一个冷战,忙垂首低应:“父皇圣明烛照。”官家笔下未停,墨跡连绵,续道:“至於那蔡攸……可惜了……原也算个可用之材,可惜啊……志大而才疏,刻薄復寡恩。虽承乃父蔡京几分手段,精於吏道,勤勉有加。只是……愚!!愚不可及!”“一心只知要压过他那父亲一头,与蔡京乃至蔡氏一门,竞至水火不容,如今分府別居,真真是势成参商。他道如此便能割裂父荫为朕所用”

“殊不知,这般行径,如何接得住蔡京遍布天下的如云门生、故旧僚属又如何能为朕所用蠢货!大大的蠢货!器识短浅!只堪谋一时之利,全无经略长远之智,充其量不过一时驱策之器,焉能託付社稷之重!”

“蔡京……老了。”官家一声轻嘆,搁下紫毫,凝视著纸上淋漓未乾的墨痕,轻轻一吹,“人一老迈,心思便不似从前机敏,肩头也觉沉重,近来几番举措,著实令朕……大失所望!”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需得一个能立於朕身前之人。既要为朕遮蔽天下汹汹物议,抚平朝堂明波暗涌,更须能抵挡那士林清流射来的明枪暗箭,一如……当年鼎盛之蔡京。蔡攸其才不堪!王鞘亦不过权宜之计,终非长久之选!”

赵楷手中墨锭在端砚上划出沉稳的圈痕,他覷著官家抄经的侧影,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御笔:“父皇,那……西门天章此人……”

官家笔下龙蛇未歇,口中却难得透出几分激赏:“此人实乃百年难遇之英杰。初时,朕只道他不过文武兼资,或疏於庶务,故授以汴京府尹之职,亦存了试玉之心,看看他民治能做到何等程度!”“谁曾想……”官家笔下一顿,墨点微泅,“短短时日,竟將偌大汴京治理得井井有条!刑名钱粮,俱有章法,更常有出人意表之政举,那救火革新,洁净政事,甚至断案判公....哼...最近踩著越王还博得个“西门青天』的美誉,民心尽收!”

他“啪”地一声將玉管紫毫拍在笔山上,发出一声冷哼:“哼!如今这汴京城里,怕是喊西门青天比喊万岁还要响亮些!”这

赵楷心头如遭重锤,一股寒气直透脊背,中衣瞬间尽湿。

他深知“收民心”三字在帝王耳中是何等刺耳!

当下便欲开口,替自己这位结义的兄长剖白解释。

“怎地”官家却似洞悉了他肺腑,未待其言,便先喟然一嘆,语气竞奇异般和缓下来,“以为朕…便容不下这西门天章了么”

他侧过脸,目光深邃地看向赵楷,“就算举国上下皆呼他“西门青天』,不正说明朕慧眼识珠,知人善任,天下归心记住,为帝王者,胸襟当如海纳百川,容人之量更是根基!”

他顿了顿,语气坦然,“朕的诗词歌赋造诣不如周邦彦,理政治国的手腕不如蔡京,书画丹青的意境不如米博士……然此等人物,皆是朕的子民!他们越有能耐,名声越盛,朕心中……反是越欢喜!”赵楷听得心神震动,不解道:“既如此,父皇为何……迟迟不予他更重的担子”他问得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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