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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主考官尘埃落定,刘姥姥进西门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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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莲儿被骂,反而扭股糖似的贴上来,抱著月娘的胳膊摇晃,声音又软又媚:“好大娘!这可是內宅,內宅还端著干嘛,老爷也不喜欢我们內宅端著,越放浪他越高兴。奴家都想好了,下回去京城见老爷,我和香菱就穿著书生的衣服去,女扮男装,里头呢穿著肚兜和著丝袜,我穿黑的,香菱穿白的,拿著一本圣贤书就扑到老爷身上,他定然十分欢喜。”

月娘和李瓶儿听了齐齐啐了一嘴:“这圣贤书和书生的身份是这么用的”

金莲才儿不管,继续说道:“大娘,奴家说的可都是掏心窝子的实话!您就不想您就不盼著老爷我们想得紧,老爷在东京,怕是也想著我们呢!凭什么让外人拔了头筹”

月娘被她缠得无法,看著眼前四个如花似玉却又满腹幽怨的俏丫鬟,心中也是百味杂陈。

她嘆了口气,脸上挤出笑容,安抚道:“好啦好啦!你们那点子心思,我还不知道她们要去,就让她们先去!不过是早几日、晚几日的事儿,又不是什么新鲜果子,抢个先就甜了老爷在东京,自然也想你们。等她们去了,消停几日,我便做主,让你们四个也去!准你们在东京多住些日子,好好陪陪老爷,如何”

“真噠!”金莲一听,眼睛登时亮了,如同点著了火苗子。

“大娘此话当真”李桂姐也喜上眉梢。

香菱和瓶儿虽未出声,但脸上也瞬间阴转晴,露出了期盼和喜色。

四个丫鬟得了这句准话,如同久旱逢甘霖,方才的闷气一扫而空,围著月娘,鶯声燕语地谢恩,金莲更是嘴甜:“就知道大娘最疼我们!比老爷还疼!”

月娘看著她们转嗔为喜、娇艷如花的模样,心里也鬆快了些,挥挥手道:“行了行了,少给我灌迷魂汤!都累了一天了,赶紧回去歇著吧!明儿还有一堆事儿呢!”

四个丫鬟这才欢天喜地,互相挤眉弄眼地告退,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待她们嘰嘰喳喳的声音消失在门外,月娘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了,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她独自坐在渐渐昏暗下来的屋子里,望著那鎏金香炉里最后一丝裊裊青烟,心中那股被强压下去的想念和空落,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是啊,她们都可以去。

金莲可以去,香菱可以去,桂姐、瓶儿都可以去。

她们是丫鬟,是老爷的玩意儿,自然可以跟著老爷的脚步,去东京那个花花世界。

想老爷了,便能去寻。

可她吴月娘呢

她是西门府明媒正娶的大娘子,是这偌大家业的当家主母。她的体面,她的尊荣,她的职责,都牢牢地把她钉在这清河县的深宅大院里。

她得替老爷守著家业,维持体统,安抚姬妾,笼络人心……便是想他想得心肝儿颤,也只能在深夜里对著一轮孤月,默默咽下那份独属於正妻的思绪。

她抬手嘆了口气,轻轻按了按发酸的胸口,那里面都是对丈夫的思念!

次日,日头高照,西门府上上下下正忙著收拾昨日宴席的狼藉。

月娘刚梳洗完毕,就听得外间脚步匆匆。

“大娘,”春梅走了进来福了一福,声音又快又脆,“外头可热闹了!大清早的,角门外乌泱泱聚了好些人,吵吵嚷嚷要见您呢!”

月娘放下调羹,柳眉微蹙:“哦都是些什么人大清早的堵门,成何体统”

春梅撇撇嘴,回道:“王经儿在门上拦著呢,说瞧著面生的一大半,也有些老街坊的熟面孔。本来想打发走,可那些人七嘴八舌,都说有要紧事非见大娘您不可,赖著不肯。”

“大总管来保也去瞧了瞧,让王经儿传话进来稟报您:外头那些人里头,有常在县里走动的王婆子、薛婆子,都挎著篮子,装著些土仪;还有……还有金莲姐姐的舅舅,也混在人堆里呢。”

那潘金莲一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樱桃小嘴撇得老高:“哼!还能有什么好事定是那手头又紧了,腆著老脸来寻我借银子!打量我是开钱庄的呢呸!”

月娘听了,略一沉吟,便吩咐道:“春梅,你去叫来保进来。”

不多时,来保躬身进来听命。

月娘不紧不慢地说道:外头那些人,既然王经儿认不全,你便去把把关。若是常与咱们西门大宅走动的老人儿,你看著带一两个进来回话。至於一般的清河县街坊……”

月娘顿了顿,目光转向侍立在一旁的四个美婢,“你们四个,也別閒著。分开出去,在倒座厅里支应著。把带来的东西收下,记清楚是谁送的、送的什么;再仔细听听他们求的是什么事儿。记档,回来稟我。记住,莫要擅自应承了任何事体!”

四女齐声应道:“是,大娘。”

那桂姐儿抿嘴一笑,接口道:“大娘只管放心。如今我们四个,连东京城里那些戴著凤冠霞帔的誥命夫人也伺候过应酬过,这点子街坊小事,自然料理得妥妥噹噹,绝不会给大娘丟脸。”

月娘点头:“嗯,去吧。”

四人这才裊裊婷婷地鱼贯而出,各自去应付那些堵门的街坊。

这边四女刚出去不久,春梅又引著两个人进来。打头一个是个头髮花白、穿著半旧蓝布衫的老婆子,后面跟著个三四十岁、麵皮微黑、手脚粗大的妇人。

两人手里都提著重甸甸的柳条篮子,盖著新鲜荷叶,一股子泥土和蔬菜的清气扑面而来。

月娘抬眼一看,脸上便堆起了温和的笑意:“你们娘儿俩可是稀客!好些日子没见你们来府上帮衬洗衣浆裳了。怎么,家里可是发达了,看不上这点子辛苦钱了”

那刘姥姥忙不迭地放下篮子,拉著女儿刘氏就要磕头,被月娘止住了。

刘姥姥脸上笑开了花,带著几分侷促和感激,回道:“哎哟我的大娘子!您可折煞老身了!发达哪里敢当托大官人和大娘子的洪福,算是从烂泥坑里爬出来,能喘口气了!”

她喘了口气,絮絮叨叨地说起来:“您是不知道,去年冬天,家里那个不爭气的女婿,在外头赌钱欠了一屁股烂债,差点把房子地都输进去!老婆子我实在是没脸没皮了,想著家里小孙子可怜,豁出去这张老脸,厚著麵皮,跑到那京城里的荣国府,求爷爷告奶奶,好歹討了些银子回来填了窟窿……”月娘听著,微微頷首,示意她继续说。

刘姥姥接著道:“回来之后,也不敢乱花,置办了几亩薄田。后来,又赶上大官人菩萨心肠,在清河县里办那手艺传习班,教人泥瓦、木匠、油漆的活计。我那不成器的女婿,也去报了名,跟著徐师傅学了些餬口的手艺。如今,正跟著徐师傅在大娘子您后宅新起的那个小花园暖阁里,忙著描梁画栋、刷漆上彩呢!工钱给得厚道,活计也体面!家里这才算缓过劲儿来,饭桌上也能见点油星了!”

刘氏也在一旁笑著点头。

刘姥姥指著地上的篮子,揭开荷叶一角,露出里面水灵灵蔬果:“这田里刚收的第一茬新鲜瓜菜,虽不值什么钱,却是老婆子一家人的一点心意。特意送来给大娘子尝尝鲜,也表表我们全家对大官人和大娘子再造之恩的谢意!”

月娘看著那满篮子的新鲜水嫩,又听了刘姥姥的遭遇,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这是好事儿,浪子回头金不换,女婿肯学手艺上进,你们家往后日子就有盼头了。这瓜菜水灵,我正想著这几日天热没胃口呢,你们倒送来了,可见是个有心的。”

说著对春梅道:“春梅,把姥姥的瓜菜收下,放到后厨冰鉴里镇著。”

春梅应声上前接过篮子。

月娘又对小玉使了个眼色。小玉会意,立刻从袖中摸出一个早已备好的、沉甸甸的红封,笑盈盈地递到刘姥姥面前。

刘姥姥一看那红封,慌忙摆手后退:“使不得!使不得!大娘子!我们这是来谢恩的,怎么还能反收您的银子这不成道理!万万使不得!”

月娘端坐不动,脸上笑容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姥姥,快收下。这可不是给你的。”刘姥姥一愣。

月娘笑道:“这是给你家娃娃的。是我这做长辈的一点心意,盼他无病无灾,平安长大。怎么,莫非我这点给娃娃的福气,姥姥你也要推辞不成”

刘姥姥听了,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惶恐,知道再推辞就是不知好歹了:“谢大娘子天恩!老婆子替我那不懂事的孙子谢过大娘!”

月娘这才笑道:“快起来吧。回去告诉女婿,跟著徐师傅好好干,府里不会亏待勤快人。”刘姥姥母女这才千恩万谢,抹著眼泪,虾著腰,倒退著出去了。

而此时那头船坞里。

大官人端坐上首,马政在下首叉手侍立,正细细稟报这福船的规制,大官人不时頷首,不时又启金口,商议增添改造之法。

“依本官看,船艄下方,可开两处划桨口子。寻常时节封了,遇著无风或是追剿贼船,便放出长桨,著二十名健壮水手奋力划动,岂不添几分迅捷”

“再者,船艄、船娓並两舷,须设下固定炮,安放那三弓床弩,以壮声威。”

“另外,或可假作拍竿模样,於船舷外悬些石锁重物。若敌船敢近前,便鬆了绳索,砸他个甲板洞穿、船体崩裂!!船楼……亦可思量用些厚实板材,裹护起来”

马政听得这位位高权重的西门大人如此多的奇思妙想,听一句,心头便是一跳。

面上虽竭力维持恭敬,那惊诧之色却已掩不住,赶紧和大官人商议这些可行之处,大多自己也没把握,说要找船工们商量商量。

莫说是他,便是大官人身后的李宝並一干隨从人等,听著这些闻所未闻的机巧,只觉字字如天书梵咒,个个面面相覷,恍如泥塑木雕。

直商议到金乌西坠,方才將五千料巨舰、容三百军汉、配一十二部重型床弩的福船改造章程议定。大官人呷了口茶,方徐徐问道:“马大人,似这等战船,一艘需得多少银两开销”

马政闻言,面上泛起一丝苦笑,躬身回道:“回大人话,这船材一项便是大头。楠木、樟木、杉木的大料、板材,桅杆、肋骨,林林总总,约莫需得二千至三千两雪花官银,加上其他乱七八糟,还有大人要的各种改造,通盘算下来,一艘船连工带料,总价恐在六千一百两至八千两之间。此外……”

他偷覷了一眼大官人脸色,才低声道:“每月人手嚼裹、各样杂项消耗,少则四百,多则一千二百两,亦是跑不脱的。”

大官人听了,只微微頷首,神色不动:“嗯,尚在计较之中。你且用心,造个精细模型出来,本官要亲自过目。”

马政忙不迭叉手应道:“卑职遵命,定当尽心竭力。”

正说话间,忽见一个小吏慌慌张张抢入堂来,先给大官人磕了个头,又转向马政作揖,气喘吁吁道:“稟……稟马大人!不好了!府上公子……在……在外头遭人殴伤了!”

马政登时愣在当地,脸色倏变,急忙向大官人告罪:“大官人,卑职家中……”

大官人一摆手:“速去!”

马政如蒙大赦,匆匆告退而去。

大官人望著他背影,眉头不易察觉地一蹙,心头忽地掠过一丝异样。

怎么这种场面似曾相识..

心中一惊,他下意识回首扫了一眼身后侍立之人一一李宝等几个都在,正低声议论刚刚听到的那些改造!

这些人都是亲水之人,压抑不住的兴奋,巴不得立刻能试一试这改造的福船。

而刘正彦、王荀、王三官三人告假回了清河过端午,自然不在身后。

唯独那玳安与杨再兴两个猴儿,竟不见踪影!

大官人眼神陡然锐利起来,鼻中轻哼一声,袍袖一拂,也迈步向外走去。

大官人领著眾人,几步便赶上了匆匆而行的马政。马政听得脚步,愕然回首,叉手道:“大人您这大官人面上带笑,眼中却无甚笑意,只道:“左右无事,也隨马大人出去瞧瞧热闹,是何等热恼。”眾人簇拥著大官人来到衙署外头。

只见街心浮尘微动,一个穿绸裹缎的少年郎,早吃玳安一拳撂翻在当街。

那廝鼻樑歪塌似个烂柿,眼眶乌青赛过墨染,兀自在地上挣命,活脱脱一条离水的泥鰍。

玳安叉著腰,嗤笑道:“小猢猻!方才那股子狂劲儿呢再来耍子爷让你一只手,怕你不成!”地上那少年郎吃他言语一激,越发恼恨,口中嘶声骂道:“直娘贼!仗著几分牛力气,算甚鸟本事!有种放你爷爷起来!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敢不敢与你爷爷我,马背上见个雌雄!”

这话不打紧,旁边抱臂看戏的杨再兴,登时双眼放光,恰似饿猫见了腥膻,咧开血盆大口,叉著腰,学著玳安,声如破锣般怪笑起来:

“哇哈哈哈!我的儿!正愁没个解闷儿的!在爷爷跟前卖弄马战真真是癩蛤蟆打哈欠一一好大的口气!算你有种!来来来!速速牵你那驴马来!你亲爹我让你十招!若躲闪半分,便是婊子养的!谁输了,谁便跪在当街,喊三声“亲爹饶命』,如何”

他一面嚷,一面把紫膛麵皮拍得山响,唾沫星子雨点般溅到少年脸上。

地上的少年被他这番醃膦言语兜头浇下,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內生烟,也不知哪来的牛劲,猛地推开玳安,一个鲤鱼打挺跳將起来,指著杨再兴的鼻子,眼珠子都红了:

“好!好!好个泼贼!你且等著!待爷取了马来,定叫你认得爷的手段!”

说罢,也不顾脸上血污,一溜烟便要去寻他那坐骑。

“畜生!还不住口!”马政见此情景,早已气得浑身乱战,麵皮紫涨,厉声喝道:“孽障!西门大人当面,还不速速拜见!成何体统!”

这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

那少年闻听父亲的声音,浑身一僵,满腔怒火瞬间化为惶恐,慌忙转身,也顾不得脸上狼狈,垂首趋步上前。

玳安和杨再兴一见是自家大人来了,虽说是打贏了没有丟面子,可毕竞有些害怕,更是方才的囂张气焰荡然无存,缩著脖子,惴惴不安地蹭了过来。

马政又急又怒,转身对著大官人深深一揖,声音带著惶恐与羞惭:“大人恕罪!此乃卑职犬子,名唤马扩,少不更事,孟浪无状,衝撞了大人虎威,万乞海涵!”

“马扩”大官人闻言,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心中暗道:“原来是他!倒把他是马政之子这茬忘了,不想在此撞见,也是个日后搅动风云的统军人物…是个好苗子…”

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如电般,上上下下將这鼻青脸肿的少年仔细打量了一番。

正在此时,忽闻马蹄声疾,一骑快马如旋风般卷至近前。

马上人滚鞍下马,正是太师府上那位惯常行走的三管家。

他满脸是汗,也顾不得擦,分开眾人,径直凑到大官人耳边,压低了嗓子,气息急促:“西门大人,太师有紧要火漆密函,命小的即刻呈送,片刻耽误不得!”

大官人见他神情如此惶急,心知必有大事,立刻接过那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函,撕开火漆,展开细看。只见信上寥寥数语,笔跡確是太师蔡京亲笔:“邸报已至,今科主考官除授,乃王脯也,早来商议,早做准备。”

“王葫”大官人眼瞳骤然一缩,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笑意,將那信笺在掌心无声地捻成童粉,心中念头电转,暗道:

“可……又是这廝!天堂有路尔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此番撞在老子手里,却是你自寻倒霉,怨不得旁人了!”

一股森然寒意,悄然瀰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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