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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大官人关关难过,贾府一片浪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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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那“万岁啼”喷著硫磺般的腥臊鼻息,赤红马眼扫视场外,段景住竞整了整衣袍,抬脚就要踏入那片血腥狼藉的围场!

“且慢!”太子惊得三魂出窍,一把拽住段景住的胳膊:“萧使!不可莽撞!这宝贝疙瘩,性子烈过塞外的头狼!寻常人近不得身!须得用鲜兽血混合穀物、盐巴等精製饲料,由餵养的亲自捧著,慢慢哄著,它才肯赏脸让人靠近三分!空著手去它那碗口大的铁蹄子可不是摆设!”

说话间,那万岁啼似乎察觉生人意图,猛地一甩鬃毛,铁蹄“噠”地一刨地,碎石飞溅!

段景住却咧嘴一笑:“殿下宽心,臣自有几分祖传的微末本事,专会伺候这等龙驹烈马。”话音未落,竞已挣脱太子之手,一个箭步,身形如狸猫般滑进了围场。

只见他不慌不忙先不急著靠近,反而在离马数丈处站定,喉咙里发出一串低沉、绵长、带著奇异韵律的“吁嚕嚕”声,如同老马嘶鸣,又似安抚幼驹。

这声音奇异地穿透了场中的躁动,这万岁啼微微一愣,望向段景住,仿佛似乎在讶异

段景住一双眼睛牢牢锁住万岁啼那双赤红凶睛,既不闪躲,亦不逼视,只是平和地粘著。

脚步极缓极轻地挪移,每一步都踩在万岁蹄踏地的节奏空隙里,仿佛与那凶物的呼吸渐渐合拍。待靠近至一臂之遥,那万岁啼鼻孔賁张,前蹄微抬,眼看就要发作!

段景住却不退反进,闪电般伸出右手,並非去摸马头或脖颈,而是精准无比地探向万岁啼耳根后、颈侧那处最厚实油亮的鬃毛深处!

五指如梳,力道不轻不重,以一种奇特的频率快速搔刮揉按起来!

说也奇怪!那原本躁动不安、煞气腾腾的万岁啼,被段景住这看似隨意实则精妙无比的一搔一按,庞大的身躯竞微微一颤!

那高高扬起的后蹄慢慢放了下来,鼻孔里喷出的白气似乎也柔和了些许,甚至那赤红的马眼中,凶戾之气也褪去两分,竞透出一丝……受用

段景住手下不停,口中那低沉的“吁嚕嚕”声也未曾断绝,另一只手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摸出个小油纸包,手指一捻,竞是几粒晶莹的大青盐!

他巧妙地將盐粒混著唾沫,涂抹在继续搔刮的手指上。万岁啼似乎嗅到了那盐粒的咸香,又或是耳根颈侧的舒爽感实在难耐,硕大的马头竞不由自主地微微侧偏,迎合著段景住的手势,甚至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而满足的咕嚕声!

场外,太子李仁爱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半晌,才猛地一拍大腿,直接喊起了爱卿来,狂喜叫道:“神乎其技!真乃神乎其技!萧卿!你不愧是我们大辽来的御马……不,是降龙伏虎的真手段!”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指著场边几个远远站著、面如土色的养马官骂道:“你们这群废物点心!平日里餵个食、清个粪,都得穿上铁罐头似的全身甲冑,还三天两头被踹得筋断骨折哭爹喊娘!看看萧卿!这才是真本事!养你们何用!”

段景住又安抚了那马王片刻,见它气息彻底平稳,这才慢慢退开几步。

他额角也沁出细密的油汗,显然方才也是险之又险。

他回到太子身边,抹了把汗,脸上带著谦逊又精明的笑:“殿下谬讚了。此马神骏非凡,乃天授龙种。臣观其虽雄风犹在,但毛色略欠光泽,筋肉微有鬆弛之態,確非巔峰气象。”

“这消瘦之症,恐非寻常。待会儿,还请让臣带来的那位“神医』,细细为它探一探筋骨臟腑的虚实,方能知其根由,对症下药,保我这匹第一等的帝王保恢復昔日生龙活虎之態,为殿下诞下更多龙驹!”太子此刻对段景住已是十二分信任,闻言哪有不允之理,连声道:“好!好!全凭段卿安排!!”而此时大宋大內。

官家正伏於紫檀螭龙案上,笔走龙蛇,那御笔饱蘸徽墨,落于澄心堂纸上却带著一股子狠戾,墨跡淋漓,仿佛要將那纸都戳穿,显是胸中蕴著一团无名火。

帘拢微动,环佩轻响,正是中宫郑皇后驾临。

但见她身著蹙金绣云霞翟纹深青色禕衣,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絳纱罗,將那丰腴熟艷的身段裹得严严实实。

她莲步轻移,鸦鬢堆云,金凤步摇只微微颤动,手捧一叠硃批已毕的奏牘,悄然置於御案一隅。“官家,”郑皇后声如温玉,带著江南水乡的糯软,“何事怎般著恼仔细自己的身体,且歇息片刻罢。”

她垂首侍立,眼观鼻,鼻观心,早已习惯了,自己和这官家相处如冷宫一般,並不指望这九五之尊真会与她分说,依著往常,官家多半是鼻子里哼一声冷气,便叫她退下了。

不料今日,官家竟停了笔,抬起眼来,目光很淡:“王蹦在宣德门左近叫人打成了血葫芦,奄奄一息,此事…中宫可曾听闻”

郑皇后面上却沉静如水,只微微頷首:“臣妾…略有耳闻。”

“哦”官家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將那支价值不菲的鼠须笔往笔山上一搁,发出清脆一响,“依你之见,是何方神圣,敢对朝堂重臣下此毒手”

“官家明鑑,”郑皇后微微福了一礼,“后宫不得干政,此乃祖宗家法。臣妾…不敢妄言。”“好了!”官家眉头微微一皱,“朕將这许多奏章交与你批红,是当摆设不成此刻倒与朕讲起家法来了!说!恕你无罪!”

郑皇后心知躲不过,略一沉吟,抬起眼:“臣妾斗胆…思虑此事,绝非太子所为。”

“哦”官家的冷笑更深了,讥誚道,“王脯重伤至此,朝野震动,最大的得利者是谁除了朕那好太子,还有何人能坐收渔利你倒替他撇得乾净!”

郑皇后迎著官家锐利的目光,始终平平淡淡,也不挪开:“官家容稟。太子…自幼失恃,许多时日是在臣妾宫中长大。他的性情,臣妾深知。温良恭俭,至孝至仁,断然做不出这等残暴悖逆、祸乱朝纲之事!”“他做不出”官家嗤笑一声,眼神如刀,扫过皇后丰润艷绝的脸庞,“他做不出,他背后那群自詡清流的重臣们呢呢整日价將王葫这等“幸进之臣』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如今不是他们做的,还能有谁瞒著朕那根子软的太子做事,也不可得知。”

他踱步至窗前,负手而立,背影透著阴鷙。

郑皇后闻言,樱唇微抿,不再言语,只是沉默。

书房內一时静得可怕,只闻徽宗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態度和回答。

半晌,官家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那么…蔡攸呢还有…那个西门天章!你觉得他们嫌疑大吗”

郑皇后略整了整云鬢上微颤的金凤,眼波流转间低声回道:“回官家,那蔡攸…此人虽则心思活络,行事颇有些…跳脱伶俐,机巧过甚,然则…始终和他父亲天差地別!”

她微微一顿,抬眼覷了下官家神色,才续道,“…臣妾观其行止,胆魄终究有限。此等惊天动地、搅动朝野根基的狠手,他…怕是做不来,也…不敢做的。”

官家的目光骤然锐利,紧盯著皇后半晌不作声,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蔡攸不敢!太子不敢!那依你之见…莫不是只有那西门了”

郑皇后听后缓缓摇头:“官家明察。西门氏,商贾贱流出身,其心性,臣妾冷眼观之,最是錙銖必较,所求者,无非一个“利』字。”

“臣妾近日常有批文,不少御史札子递上来,弹劾此人於清河县所筑的豪奢宅邸,近来夏至、端午等节庆,车马盈门,各色人等投献络绎不绝。无论所求之事成与不成,那西门竟是各种孝敬一概笑纳,来者不拒…此等行径,岂非坐实了他逐利商贾本色”

官家眼神微动,似想起什么:“朕记得,前不久查阅过一个条子,允他主理一支查税船队此事…也是经你手批红的”

“正是。”郑皇后坦然应道,微微欠身,“此事由蔡太师点头,门下省遴选举荐,条陈清晰,奏牘完备,递至臣妾处。臣妾详加考量,此举確能稽查私盐、堵塞税银流失,於国库增益匪浅。那西门天章亦立下军令状,言明每年可上缴缉私银五十万两…”

她抬眼,目光清澈地迎向官家,“…官家,此乃实打实的巨利,也能证明这西门天章性情,汲汲营营於铜臭之利,其心思手段,早被这黄白之物牢牢缚住。似王酺遇袭这等牵一髮而动全身、搅动中枢、非有泼天野心不能为之事…”

她轻轻摇头,“再有,他虽是官家钦赐进士出身,可终究根基薄弱,商贾末流,仲有野心,天下士子又有谁能服他…其志不在此,亦…绝无此等魄力与格局做得出来。”

“嗬!”官家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好!好!好一个都无嫌疑!”

他淡淡说道,“四个主考官!王蹦叫人打了个半死,剩下三个一一太子你保了,蔡攸是没胆子,西门是只认钱!合著这满朝上下,竞找不出一个可疑之人”

他猛地抓起御案上那支价值连城的鼠须笔,狠狠摜在紫檀笔山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墨汁飞溅,污了旁边一张刚写好的瘦金书帖上。

“难道…难道是朕!是朕派人把自己倚重的大臣打成重伤不成!”

郑皇后淡然不语。

官家烦躁的挥了挥手:“行了…朕乏了。你…跪安吧。”

郑皇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屈膝行礼,金凤步摇垂下的流苏纹丝不动:“臣妾…告退。”

郑皇后那端庄的背影甫消失在重重帘幕之后,书房內凝滯的空气尚未完全流动。

官家阴沉的目光,倏地落在了御案旁侍立的一位中年太监身上,此人麵皮白净,微躬著腰,正是刘公公。

“刘伴伴!”

刘公公如同被针刺了一下,立刻趋前几步,垂手躬身,声音惶恐,恭顺的答应:“奴婢在!官家有何吩咐”

官家並未看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冷的紫檀笔山:“朕恍惚记得…你出身之地,似乎也沾著点清河的边儿”

刘允心头一凛,陪起笑脸,语速平缓地回道:“回稟官家,奴婢祖籍確是河北大名府。只是…早年间家乡遭了水患,家道中落,奴婢隨父母流落四方,后来…便在清河县落脚,勉强餬口度日。若非官家天恩浩荡,怜惜孤弱,將奴婢拨入宫中,又恩典提携,命奴婢在清河皇家造办提举司协理过几年採办事宜,奴婢这条贱命,怕是早就填了沟壑了。”

“嗯…”官家隨手又拈起一张澄心堂纸,提笔蘸墨,却悬在半空,並不落下,仿佛漫不经心地问道:“既如此…你且说说看,那西门…究竟是个什么人”

刘允腰弯得更低了,声音压低:“回官家的话,这西门大人…真真如同…如同方才皇后娘娘所圣断一般无二。奴婢在清河时,也曾耳闻目睹。此人…骨子里就是个大商贾!最是爱钱如命,錙銖必较。他那份钻营劲儿,那份对黄白之物的痴迷,在清河地面上是出了名的。”

“早年间削尖了脑袋要挤进官身里来,所求者,也不过是借那官皮子,行那商贾事,好生发更大的財路罢了!如今侥倖得了官家恩典,做到这一步…”

刘公公恰到好处地顿了一顿,“…依奴婢愚见,那真是祖坟冒了青烟,机缘巧合撞了大运!他那心思,那眼珠子,只怕日日夜夜,都只绕著那金山银海打转!”

“哦…”官家头也不抬,淡淡说道,…听你这番剖白,话里话外的意思,那王脯之事,横竖是扣不到西门头上了嗯”

“扑通!”

刘公公重重地匍匐在地,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都抖得不成样了:“官…官家!奴婢该死!奴婢万死!”

他浑身颤抖:“奴婢…奴婢方才所言,句句都是据实回稟西门氏的为人秉性,绝无半分妄议朝政、妄断是非之心啊!官家您…您圣心烛照万里,胸中自有乾坤经纬!奴婢只知道那西门氏確是个钻进钱眼里的商贾坯子,为利所驱,便是他的本性!至於其他种种…奴婢愚钝,实实不敢妄猜!更不敢…不敢置喙!求官家明鑑!”

官家眉头一皱,悬著的笔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滯:“起来吧,既是朕问,就没有关你!呱噪!”“是是是!奴婢这该死的嘴!”刘公公用力扇了几下自己的嘴巴子,赶紧爬了起来,站回原来的位置。官家看把笔放了回去,淡淡说道:“爱钱若是只爱钱,这也不算是什么大毛病”

纸上已然勾勒出一个遒劲的“利”字,墨色淋漓。

“世人熙熙,皆为利来;世人攘攘,皆为利往。谁人不爱钱嗯”官家抬眼,目光扫过刘公公,又仿佛穿透了宫墙,望向那滚滚红尘,“朕…就怕他爱的不是钱,是些…比钱更要命的东西!这东西……有人应该有,有人不应该有,怕就怕有些人不懂这个道理。”

刘公公立刻顺著竿子爬,迭声道:“官家圣明!官家洞烛万里!!”

恰在此时,御书房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接著是內侍压低却清晰的通传声,透过雕花木门传了进来:“启稟官家,西门天章学士,奉旨在外候见多时了。”

官家拿起丝绸擦了擦手,看了看字跡满意的点了点,只从唇齿间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大官人走了进来。

“西门青天,”官家眼皮也未抬,声音平平,“可知宣你来作什么”

大官人行礼道:“陛下!臣惶恐万死!“青天』之称,天高地厚,微臣如何当得起陛下这般圣誉!折煞微臣了!”

笔锋在奏章上重重一顿,留下一个浓墨污点,官家这才缓缓抬眼,冷笑道:“不敢嗬嗬嗬……你西门青天还有不敢的事朕看这天底下,怕是没你不敢伸的手,没你不敢动的念想!”

大官人低头道:“陛下明鑑!臣胆子小的很!”

“小的很啪!”鼠毛笔被狠狠摜在青玉笔架上,官家声音陡然拔高,喝道:“说!为何遣人袭杀王蘸!”

这一声怒喝,震得御书房樑柱似乎都嗡嗡作响。

大官人又是一鞠:“陛下息雷霆之怒!臣自知罪该万死!身为权知开封府府事,臣失察!臣无能!治下不靖,宵小横行!竟致王学士在臣眼皮子底下、京畿首善之地,遭此毒手,身负重伤!臣罪孽深重,百死难赎!”

他抬起头来,脸上做出惶恐之色说道,“然则,若说臣指使袭杀王学士……陛下!臣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敢行此悖逆之事!此乃构陷!臣万死,亦不敢认此滔天罪名!”

官家缓缓从御座后站起,居高临下,目光直直钉在大官人脸上:“万死哼!不必万死,眼下你就死定了!休要以为巧舌如簧,便能遮掩你这弥天大罪!做下这等欺君罔上、人神共愤的勾当,你当朕是昏聵无能的瞎子聋子不成!”

大官人长嘆一口气,摘下头顶那顶象徵权柄的乌纱帽,高高托举过头顶,动作里带著一种豁出去的悲壮与委屈,哽咽道:

“陛下!臣有千般错,万般罪,如此失责,甘愿领受陛下雷霆之怒!可这“指使戕害朝臣』的罪名,臣寧死不受!不知是何等奸佞小人,在陛,与臣当面对质!若陛下执意以此莫须有之罪相强……”

“臣……臣寧愿就此摘了这顶乌纱,回清河县贩药终老,也绝不背负这污名!”

官家负手而立,冷冷地盯著大官人高举的官帽,良久,嘴角才勾讥讽:“嗬……你当真以为,朕这大宋江山,离了你西门青天,就转不动了不成”

大官人再次低首,托著官帽的手微微“颤抖』:“陛下……是臣离不开陛下!臣思及日后若不得再睹天顏,再不能为陛下效这犬马之劳……臣...臣心如刀绞啊!”

“好了!”官家冷哼,“少在朕面前哭天抹泪,灌这等迷魂汤!”

他踱回御案后,重新坐下,“便算不是你亲手所为,你身为权知开封府府事,统辖京畿,竟让王脯这等朝廷重臣,在你治下遭此毒手,身负重伤!这与你是凶手,又有何异!”

官家越说越怒,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墨纸砚俱跳,“什么“西门青天』!什么“朕的股肱』!你掌管偌大一个汴京城,连朝堂重臣的性命安危都护不住,朕要你这官帽何用!要你这府尹何用!”大官人又是一鞠高声道:“陛下息怒!臣知罪!臣万死!臣定当竭尽全力,必將那些胆大包天的凶徒缉拿归案!”

“哦”官家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击著冰冷的御案,“你就这般篤定……那些凶手背后没有指使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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