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各种大事同发(2/2)
“太太是什么人她肯认她一旦认了,老爷怎么想老太太怎么想她管家这些年,明里暗里,填了舅老爷那个无底窟窿多少钱非但不会认,怕是还要倒打一耙,把屎盆子全扣在我头上!到时候,她正好撇得乾乾净净,立时三刻就把我手里这点子管家的钥匙收回去!”
王熙凤喘著粗气,眼神里透出深深的恐惧:“她要是落井下石,老太太会怎么看我整个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子,会怎么嚼我的舌根我王熙凤往日再威风,到了那时,墙倒眾人推,破鼓万人捶!”“贾璉那没良心的畜生,正好一封休书把我撵出去!到那时,谁会替我说半句话谁肯沾我这身腥臊我……我怕是连个葬身之地都没有了!”
说到最后,那声音却强忍著不肯掉泪,只把一口银牙咬得咯咯作响。
平儿听得心惊胆战,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手里绞著帕子,只觉眼前一片昏黑,仿佛已看到那可怕的景象正主僕二人相对无言,愁云惨雾笼罩满屋之际,忽听得外头一阵鶯声燕语,脆生生地叫著:“凤姐姐可在屋里”竟是探春、迎春、惜春並著宝釵来了!
王熙凤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吸了口气,抬手飞快地抹了抹眼角,脸上竞在剎那间堆起那惯常泼辣又热络的笑容,声音也拔高了几分,透著爽利:“在呢在呢!快进来!平儿,还不快掀帘子!”
说话间,人已站起身,迎了上去。
只见她脸上笑意盈盈,眼波流转,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悽惶仿佛刚才书房里那一场泼天风暴,从未发生过一般。
三春和宝釵进来,见她虽笑著,脸色却有些苍白,宝釵心思细,便问道:“凤姐姐脸色不大好,可是身上不爽利”
王熙凤摆手笑道:“瞎!哪里就不爽利了不过是刚才看帐看得久了些,一时眼晕。歇会儿就好。你们这是打哪儿来玩得可好”
探春笑道:“我们各自回屋略歇了会儿,想著小寿星那里清净,正要去她那儿热闹热闹,找她说说话呢。凤姐姐可要一同去”
王熙凤心里乱麻一般,哪里还有心思去凑热闹
面上却丝毫不显,笑道:“这个主意好!你们先去,我手头还有两笔要紧的帐目没勾完,怕太太等下就要问。我忙完了立时就过去寻你们!”
宝釵等见她有事,也不强求,又说了几句閒话,便告辞往瀟湘馆去了。
看著她们说说笑笑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王熙凤脸上那强撑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瞬间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她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回炕边,身子一软,重重地跌坐下去。
“唉一!”一声长嘆,从她胸腔深处挤压出来。
她颓然靠在引枕上,只觉得这深宅大院,像一张无形的、冰冷的网,正死死地缠紧了她,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平儿在一旁垂手侍立,连大气也不敢出。
而那头。
黛玉素来体弱,不耐久坐,又兼午间饮了半盏果子酒,脸上便泛起薄薄一层胭脂色,遂辞了眾人,扶著紫鹃的手缓缓往瀟湘馆来。
黛玉进了屋,紫鹃便服侍她换了件月白綾子小袄,又卸了釵环,只松松挽个纂儿。
黛玉歪在榻上,便望向卓上的锦盒。
紫鹃凑过来笑道:“我的姑娘,这黛玉糕做得这样精致,倒比咱们府上点心房里的还好。只是……”她故意顿住,待黛玉抬眼瞪她,才促狭地续道,“再不吃可要坏了,岂不枉费了西门大官人这一片心”
黛玉啐道:“越发没规矩了。”
说著又忍不住看那糕点,忽然道,“去把雪雁叫来。”
紫鹃应声出门,不多时便见雪雁揉著眼睛进来,还带著午睡的惺忪。
黛玉將瓷盒往二人面前推了推:“我一人吃不完这许多,怕真真坏了浪费世兄情意,我们一起分了罢。紫鹃和雪雁对望一眼,都知姑娘脾性一一越是心里欢喜,越要做出不在意的样子。
雪雁到底是小孩子心性,先拈了一块放进嘴里,立时瞪圆了眼睛:“姑娘!大官人送来的这糕又软又韧,入口即化,还有股子凉丝丝的香气,像是……像是咱们园子里那株老梅树开花时的味儿!”紫鹃也尝了一块,细细品了,笑道:“傻丫头,那不是梅花,是姑娘的味道,这叫黛玉糕才是。”黛玉正要嗔她,忽听院外传来笑语声,是探春的声音:“林姐姐可歇下了我们討茶吃来了!”紧接著便是迎春、惜春与宝釵的说笑声。
黛玉忙將瓷盒往紫鹃手里一塞,紫鹃会意,正要藏到多宝格后,帘子已被掀开,探春第一个跳进来,看见桌上未来得及掩好的縐纱,笑道:“好哇!我们刚散席,林姐姐这里又藏好东西了”
黛玉见遮掩不过,知道越如此眾女越疑心。
索性把瓷盒端到桌中央,大方笑道:“你们来得巧,正有新鲜糕点,尝个鲜罢。”
迎春温吞吞地走近,惜春已拈起一块细看,宝釵则站在稍远处,脸上掛著惯常的浅笑,目光却在瓷盒与黛玉脸色间来回逡巡。
探春咬了一口,连声讚嘆:“这糕竞是用荷露和的面么怎么这样清雅我吃了多少年的点心,从没见过这般样式的。”
黛玉心知此刻绝不能露出半分扭泥,反而要越发坦然,否则指不定如何疑心。
她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方慢慢说道:“是西门大官人知道我今日生日,派人送来的。他说既然受父亲遗命照看我,自然要替我贺寿,算是替先父尽一份心。”
宝釵站在一旁,只拈起一块在指尖摩挲,却不急著入口,只拿眼望著黛玉,似笑非笑地问:“这糕果然別致,我竟也未见过。可有名儿么”她问得轻描淡写,但握扇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黛玉正要含糊说“不过是寻常点心”,旁边站著侍茶的雪雁却心里只想帮著姑娘扬名,哪里还顾得什么避讳
不等黛玉开口,她便脆生生地抢著道:“回宝姑娘,方才紫鹃姐姐说了,这糕叫做“黛玉糕』!”探春抚掌道:“这位西门大官人倒真是个雅人!前儿那“黛玉茶』,我尝了便觉满口清芬,今儿这糕更是別出心裁。前有“黛玉茶』,今有“黛玉糕』,林姐姐的名字怕是要隨著这些珍饈流芳百世了!”惜春也掩口笑道:“赶明儿再制个“黛玉羹』“黛玉饼』,咱们瀟湘馆可要成点心铺子了。”连素来寡言的迎春都抿嘴笑:“日后嫁了人,陪嫁里只怕少不了这些方子。”
黛玉被她们打趣得脸上飞霞,却强撑著用团扇逐个轻拍:“你们这些贫嘴烂舌的,吃了我的糕还要取笑我。看我不把你们方才的话学给老太太听,说你们编排我!”
眾女笑著躲避,满室珠翠摇动,笑声盈耳。
唯独宝釵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將那块糕轻轻放回盒中,忽然站起身来。
“我忽然有些头疼,”她声音比平日低了些,“想是午间多喝了两口酒,先回去歇歇。”不待眾人挽留,便扶著鶯儿的手转身出了瀟湘馆。
留下眾女一阵诧异。
而宝釵那脚步初时还稳稳的,待转过假山石,便渐渐乱了章法,她只觉喉头髮紧,心中莫名绞痛。她快步穿过沁芳桥,桥下流水淙淙,映著她有些跟蹌的影子。
“姑娘……”鶯儿在后头小心唤道。
宝釵不答,径直进了薇芜苑,连帘子都顾不上掀,便扑倒在床上。
终是按捺不住,那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滚落,压在枕上,成了低低的呜咽,一声一声。她心里却翻腾起来,自问道:薛宝釵,薛宝釵,这些路,不是你自家拣的么当日因,今日果,何尝有半分差池你素日自詡明白,最是通透不过一人,如今怎的这般形状
可那一丝一缕的疼,却不肯饶人,仿佛有人拿细针,密密地將心扎透了,又似攒心的虫蚁,啮噬著,一点点,一丝丝,竟不叫人死,只叫人生受。
她攥紧了被角,只哭的人事不知,翻来覆去,脑里只余下一句:“竟连那名字……那名字也……也做了她的……”
这一念起,更觉心如刀搅,似有一只手,將里头的东西硬生生掏了去,空落落的,只剩下风声。贾府里头,林黛玉兀自欢喜,薛宝釵垂泪伤悲,王熙凤心头烦躁。
偏生咱们这位大官人这些日子过的真箇是神仙也似的快活日子!
每日在外头应酬罢那劳什子的公务,一回到府中那才叫一个受用!几双粉嫩嫩、滑溜溜的小玉笋便忙不迭地围拢上来,宽衣解带、捏肩捶腿,殷勤得紧。便是那小解也何曾劳烦自家动手
自有那柔若无骨的小手儿,小心翼翼地托著、伺候著。若非自家不愿自己女人做哪些没廉耻的营生,那阎婆惜、潘巧云一流,连同金莲儿这等市井出来的绝色妇人却是毫不介意。她们莫说是这等事体,便是更醃膀、更不堪的勾当,也能替他料理得乾乾净净,也能如甘承受,百般奉承。
大官人心中暗忖:这等神仙也似的日子,真真是销金蚀骨,醉生梦死!怪不得古来君王,有了这温柔乡,便懒怠早朝了!
七月中,暑气正盛,那日头毒辣辣悬在当空,晒得庄院里的石板地都泛了白,知了聒噪得人心烦。这后周皇裔柴进,端的是家財巨富,又饱受朝廷优待。
今日柴进因心中有事,踱步到后院阴凉处散心。
只见那槐树浓荫下,一团黑旋风也似的人影,正是李逵。这黑廝脱了个赤条精光,只腰间胡乱繫著条汗巾子,露出一身黑铁似的腱子肉,正把那两柄板斧舞得泼风也似,呼呼作响。
柴进定睛一瞧,心下著实吃了一惊:“咦!这黑廝!前番替他裹伤时,那皮肉翻卷,血葫芦也似,气息都弱了三分。这才將养了半月天气,竞就这般生龙活虎起来端的是一副铜浇铁铸的身子骨,皮糙肉厚,吃打熬得!寻常人若挨了那等棍棒,怕不早躺倒半年他倒好,活似吃了虎狼药,愈发精神了!果然是个莽撞夯货,阎王爷见了都要皱眉的命数!”
柴进便上前几步,含笑招呼道:“李逵兄弟,好生耍子!这大日头底下,也不怕晒脱了皮”李逵闻声收斧,那斧刃“鏘嘟”一声剁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他胡乱抹了把脸上横流的汗水血污,咧开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对著柴进唱了个肥喏:“柴大官人!多亏大官人仗义,收留俺这惹祸的穷根!好酒好肉养著,又请郎中使了上好的金疮药。俺铁牛这条贱命,全赖大官人捡回来的!”
“宋江哥哥常念叨大官人恩德,说您是他宋公明最敬重的豪杰!既是宋江哥哥吩咐俺投奔,大官人又这般抬举,俺铁牛日后水里火里,这条命就卖与大官人了!”
他拍著胸脯,震得那新结的痂又渗出血丝来,混著汗水,红黑相间,煞是骇人。
柴进见他情真意切,虽是粗鲁,却也受用,摆摆手道:“休提这些,宋江哥哥的兄弟,便是柴进的兄弟。你安心將养便是。”
他略一沉吟,又道:“只是我眼下却要出门一段时日,兄弟且在庄里好生歇息,休要再惹是非。”李逵铜铃大眼一瞪,粗声便问:“大官人有甚紧事这般热天赶路”
柴进嘆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忧戚与忿懣:“唉,说来气恼。我有个嫡亲的叔叔,唤作柴皇城,如今在高唐州住著。谁知那高唐州知府高廉的老婆兄弟,一个唤作殷天锡的恶棍泼皮,仗著他姐夫势要,强来霸占我叔叔家传的花园子!”
“生生把我叔叔气得三尸神暴跳,五內俱焚,如今臥在榻上,水米难进,眼见得就要……唉!叔叔膝下无儿无女,必有紧要的遗嘱言语分付,特著人来唤我。这血脉相连,我岂能不去少不得要亲身去高唐州走这一遭。”
李逵一听“恶棍泼皮”、“仗势强占”,那火气“腾”地就撞上了脑门,也不顾身上血汗淋漓,把胸脯拍得山响:“还有这等鸟事气煞俺也!既是大官人去时,俺铁牛也跟去走一遭如何好歹俺在大官人身边也好添个护持,保得周全!”
柴进看他赤膊拍胸,血汗横流,一副凶神恶煞的拚命模样,心下倒觉多了几分底气。
他本不在意多带一人,便点头应允:“李逵兄弟既有此心,肯同去时,路上也好做个伴当,便一同走一遭罢。”
当下,柴进便吩咐庄客,打点行装。拣选了十数匹口轻力壮的高头好马,备足了路上的盘缠细软,又点了三五个精干知事的庄客隨行,风尘僕僕,只望著高唐州方向紧赶。
而此时的西夏。
那夏主李干顺斜倚在龙椅上,脸色沉得如锅底灰。
案头那几道加急军报,字字透著煞气,只道是南朝大宋不知吃了甚么熊心豹子胆,竞在西边摆开四路大军,刀枪並举,磨刀霍霍,直指大夏边关。
消息传来,满朝文武並那兴庆府里的百姓,心头都似压了块千斤石,喘气都带著三分紧。
夏主沉声问道:“晋王,你且说说,这南朝此番是唱的哪一出三路齐发,摆明了是要与我大夏不死不休!可沿边皆是险隘寨堡,铁桶也似,他赵官家莫非是疯了心,做这等蚀本买卖”
晋王察哥,摇了摇头沉吟道:“陛下,此事端的是蹊蹺!宋人向来精於算计,这等倾国之力、不留后路的打法,除非宋国举国上下昏了头。除非……”他话锋一顿,眼中精光一闪,“除非是北边金、辽那头,有了我等不知的变故,让宋人觉得有机可乘”
夏主眉头锁得更紧:“金、辽…”
晋王摇摇头,那眉头也拧成了疙瘩:“难说,难说……金主阿骨打如狼似虎,辽主天祚帝困兽犹斗,局面混沌。只是臣这心里头,七上八下,总觉得哪里透著股邪气,不似表面这般简单。”
他撩袍行礼:“陛下宽心!臣即刻点齐亲隨,星夜兼程赶赴西线坐镇!倒要看看,他宋人葫芦里卖的甚么药!”
夏主见他神色果决,心头稍安,挥了挥手:“速去!一切,託付王弟了!”
晋王领旨出宫,不多时,回到自家那朱门高耸的王府,就见心腹管家脚步踉蹌地抢进来,脸上带著惊疑,凑到耳边,压著嗓子急道:“王爷!府门外来了几人,为首的自称田虎,说要面见王爷!”“田虎”晋王察哥將那茶盏重重往紫檀桌上一顿,沉声道:“是他快!快叫进来!”